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四章·铸鼎
黄帝铸鼎,鼎成,龙来迎帝。史书里记的是这七个字。
可那口鼎,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是矿里刨的,火里烧的,人血淬的。
男人是被一队兵带走的。走到村口,他回头,看见他女人追出来,鞋都没提上。她往他怀里塞了半块菜饼,还热着。兵催,他掰成两半,自己留了一半,另一半又塞回她手里。她说,你回来,我烙新的。他点点头。这一走,三年。
头一年,他挖铜。矿道又窄又矮,人只能跪着凿。膝盖烂了,皮肉和布长在一起,每晚撕下来,带下一层新肉。有人喊,底下透了。他说,不是透,是塌了。人像地鼠一样往后退,身后“轰”一声,十来个人就埋了。他没被埋。他是拉绳的。
第二年,他炼铜。炉高七尺,火从早烧到晚。脸烤得发脆,一碰就掉皮。渴得狠了,喝铜水槽里的水,舌头发麻。后来吐了两天。一个老匠说,这水沾了铜气,活不长。他听了没说话,只把裤腰勒紧两寸。
第三年,他铸鼎。铜水亮得像太阳,往模里一倒,把黑夜都撑破了。有人喊,成了。满场子跪倒,喊黄帝。他没跪。他站着,眼睛被那光一打,全花了。当夜,他的眼睛开始疼。先是一边,再是两边。天亮时,全瞎了。
龙来那天,他被人抬回村。他女人还在灶前。看见他,不哭,也不叫。她把那半块菜饼从柜里拿出来,已经硬了,裂了口。她掰成两半,自己一半,男人一半。男人接过去,没咬,说:“我回来,不烙了。”她没说话,只把饼搁回他手里。
那天,外头响动大得吓人。村里人都往山上看,说有光。有人说,黄帝乘龙去了。男人坐在灶前,眼睛睁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问:“天还在不在?”他女人说:“在。”
他说:“那就好。我还以为鼎把天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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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话版:
这章写的是“黄帝铸鼎”四个字。我不写黄帝成仙,不写龙怎么接他。我写一个被征走三年的男人。他挖矿,炼铜,铸鼎,最后眼睛瞎了。等龙来那一天,他回了家。他女人没给他烙新饼,柜里那半块菜饼早干了。两人坐在灶前。外头说黄帝乘龙走了。他问:“天还在不在?”女人说:“在。”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
这一篇,写的是“光”和“黑”怎么一起落在人身上。黄帝铸鼎,龙来接。这是天大的祥瑞。可同一个村子,同一个时辰,一个瞎了眼的男人坐在灶前,等着吃一块干裂的饼。鼎是真的,天也是真的。可撑起那个“祥瑞”的,是无数个这样回不去的人。他们没上天,也没下地。他们回了家,眼睛却再也看不见天。这,就是我的道。历史越亮,底下越黑。我往下刨。你接着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