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五章·涿鹿
涿鹿之战,黄帝胜,蚩尤败。书里写得热闹,天兵天将,风伯雨师。
可他没见过黄帝,也没见过蚩尤。他只见了两种旗子,红的,青的。他和同乡十几个人,被分在红旗下。发一把石斧,一块木牌,上头刻着他自己的记号。他说,我是种地的。那管事的说,种地的才杀。
前头打起来时,他还没看清人。风卷着沙,嘴里全是土。有人喊,冲。他便冲。后头有人倒,前头有人倒。他踩着一条胳膊,软塌塌的,他不敢看。他那把石斧,砍出去三回,全劈在风里。后来一个青旗的人扑上来,他拿木牌一挡,木牌碎了。那人也倒了。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杀的。
仗打了七天。他饿了七天。渴了就趴在泥沟里,喝那种半红的浑水。天是灰的,地是腥的。夜里有人哭,有人喊娘。他缩在死人堆里,把自己埋了半截。只留两只眼睛。他看见天上有星星。他忽然想起,家里这个时候,该收黍了。
第八天,听说蚩尤被砍了头。他挤过去,只看见一根高杆。人头挂在上头,头发散着,脸上全是黑。他盯了一眼,没认出来。直到后来有人说,那是蚩尤。他才想起,他也是个人。杀他的人,得了赏。他们这十几个同乡,只活下来两个。他是其中一个。
回家那天,他站在村口,不敢进。他怕自己这身味。后来还是他女人先看见他。她正蹲在门前晾黍。一抬头,愣了。簸箕一歪,黍撒了一地。她没叫,只把扫帚放下,迎上去。走到跟前,忽然停住,低头看他的手。左手少了半根指头。她没问,解开自己的头巾,把他手裹了。
夜里,他睡在炕上,身子还发抖。他女人从背后抱住他,像抱一根烧了半截的柴。他忽然说:“我杀了人。”她没应。只把他往怀里紧了紧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黍都收回来了。你不在,我也收了。”
他哭起来。像被刀背砸开,一下,又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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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话版:
“涿鹿之战”四个字,书上写的是黄帝打蚩尤,正与邪,胜与败。可落在人身上,就是一个人被拉去当兵,饿了七天,喝了泥沟里的血水,少了半根手指,回家还只会打抖。
我不写那场仗怎么打,也不写谁对谁错。只写一个人从战场上回来,站在村口不敢进门。他身上全是死人的味,可他还是回来了。他女人不问他杀了谁,只说黍已经收了。这才是最重的话。外头打成什么样,家里地不能荒。仗是一阵子,可日子得一直往下过。
历史书只记“黄帝胜,蚩尤败”。可胜的是上头,败的是下头。真正在泥沟里舔血的人,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。他们不为天下,只为能回家。有人回不去,有人回来了,还得自己把自己从死人堆里挖出来。这章写完,我不叹。只留一句:一场大仗,够人过一辈子。我接着往下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