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八章·射日
后羿射日，十日并出，羿射其九。书里这十个字，像太阳一样亮。
可那十个太阳，是真的烤人。地裂了，河干了，人挂在树上，像晾在灶头的鱼。男人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找水。翻三座山，才找到一口野泉。泉边全是人，为半瓢水打得头破血流。他打不过，只能远远等着，等那些打完的人走了，再去刮泉眼里的湿泥。泥里带水。他拿衣裳包着，背回来。女人就跪在地上，一点点把水从泥里拧出来。一滴，两滴，全滴在孩子嘴里。
孩子最后没活下来。死那天，太阳格外毒。孩子嘴唇裂成鱼鳞，眼睛都睁不开。他娘抱着，像抱一捆炭。男人说，埋了吧。女人不松手，说你再去看看，还有水没有。他出去，蹲在井边。井底早干了，土白得发烫。他跑回来，女人还抱着。他伸手一碰，孩子已经硬了。
那天夜里，天上忽然“啪”地一响。像谁从天上扯下一块烧红的云。男人冲出屋。天上十个太阳，正在往下掉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每掉一个，天就暗一分，地就凉一寸。满山遍野的人跪下来，喊“后羿”。男人没跪。他跑到女人身边，女人还坐着。他伸手，想告诉她，天凉了。
女人说：“晚了。”
男人抬头，看见天上只剩一个太阳。那一个，不冷不热，像也怕了。
后来天落了雨。第一场雨下来，土里冒烟。男人站在雨里，张着嘴。女人没出来。她在屋里，点了一盏灯。这是那夜之后，他们屋里头一回有火光。
男人说，后羿射了九个太阳。女人说，那孩子呢？射下来太阳，孩子能回来吗？男人不说话了。外头雨越下越大。雨把房顶洗得发亮。那口旱井，半宿没到，也满了。男人第二天清早，把井水提上来。水很凉。他端到女人跟前。女人接过去，没喝，全倒进田里。
她说：“地也渴。”
---
人话版：
这章写“后羿射日”。神话里，后羿是英雄，射下九个太阳，救了天下。可我不写后羿。我写一对夫妻，太阳晒死了他们的孩子。男人出去找水，女人在家守着。等九个太阳真的掉下来，天凉了，地也活了，可孩子已经硬了。女人把男人辛苦提来的水，全倒进田里。她说，地也渴。
这就是“后羿射日”底下的另一层。天太热，人会死；天凉下来，死的人也不会活。英雄射下太阳，救的是天下，不是某一家。那些没等到的人，就这么被留在最热的那个下午了。我写这章，不评，不叹。就让太阳掉下来，让雨落下来，让一个母亲把水倒进地里。活着的，还得活。只是活法不一样了。
历史书上一句“后羿射日”，能讲几千年。可那场旱，对那个家来说，是一辈子。我继续往下刨。下一篇，还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