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九章·填海
精卫衔微木，将以填沧海。书里把这写成一个神鸟的传说。
其实，不是精卫要填海，是上头的人要把海填了。那年，官家要在海上造一座宫殿。海风咸，海水蓝，宫殿要建在九十九根石柱上。男人被征去了。
男人不会水。他是山里的石匠，手上全是锤子和錾子磨出来的茧。他被拉上船，晕得厉害，吐得连苦胆水都出来。工头说，山蛮子，到了海里，就是一块会沉的石头。他听了，不说话，只把裤腰带在船上紧了紧。
他女人在岸上等。她隔几天就来，站在滩头，风把她的布裙吹得鼓起来。她怀里抱着两个馍。馍是用黑面蒸的，硬，可耐放。有一回，船靠了岸。男人下来，脸黑了一层，眼睛凹进去。她跑过去。他拿手挡着，说，你别近，我身上臭。她没听，把馍塞他怀里。他接过去，咬一口，嚼着嚼着就蹲下去。她说，怎么了。他说，牙疼。其实是右腿在船上砸伤了，肿得亮。他没说。
又过些日，海上来风。几十条船翻了。男人没回来。她天天去海边。有的女人哭，有的女人烧纸。她不哭，也不烧。她在滩上捡石头，一块一块，往海里扔。有人问，你做啥。她说，填海。那人说，海你能填上？她说，填一点，是一点。
后来天冷，她还在扔。手上裂了口子，石头也冻得扎手。她捡不动大的，就捡小的。小的扔不远，浪一回来，又冲回脚边。她不看，接着捡。
有天，她看见滩上有只鸟，白胸脯，红脚爪，嘴里也衔着一截草。鸟把草丢进海里，又飞走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坐在地上，不扔了。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馍。馍早硬了，像块石头。她没吃。她把它轻轻放进水里。浪来，卷走了。
从那天起，她不扔石头了。她开始织网。她说，海是男人的坟，也是她下半辈子的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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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话版：
这章写的是“精卫填海”。书里说是神鸟衔木石填海。我不写神鸟。我写一个石匠被征去海上修宫殿，死在海里，他女人天天捡石头往海里扔。她不是信能填成，是没别处使那股子气了。后来她不扔了，开始织网。她认了，海是男人的坟，也是她往后讨活路的地方。
这章就是讲，神话里那只鸟，原先也是人，是为谁，才一口一口往海里丢石头。每块石头，其实都是没处放的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