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十一章·奔月
嫦娥应悔偷灵药，碧海青天夜夜心。书里写的是仙子，是广寒，是团圆。
可这“奔月”，原先不是往上飞，是往上逃。
那年，官府要在北边起一座通天台。台要九十九丈，通到月亮上去。男人被抽去背石。他女人不肯。她听说，上回修河的人，十去七不回。他去，就是个死。
男人说，不去，也得死。我家三辈子种地，就这几亩薄田。如今地要拿回，人也要拿回。我不去，你一个人怎么办？女人哭了一夜。天不亮，她开始蒸菜团。蒸了九个，又往男人怀里塞了一截红绳。她说，这是你娘当年给我的。你带着。能回来，就系在门上。
男人走了。台越修越高。石头是从南边山上凿的，一块少说百来斤。人像蚂蚁，排着队，往架子上爬。抬久了，肩膀先烂，再是后腰。他天天想那截红绳。想得厉害了，就摸一摸，像摸到女人手腕。
台修到一半，朝廷又加码。要台心放一盏“长明灯”，要找一个肯上去守灯的人。得夜里上去，往高处坐，不能下来。没人肯。他和几个同乡被点名。点他的时候，他正蹲在石头后头啃菜团。那菜团是第九个，早馊了。他还是啃。啃到半截，听见点他名，一下噎住。
他没有去守灯。他跑了。往上跑。那天夜里，天上月亮很大。他沿着搭板往上爬，手里攥着那截红绳。后头有人追。他回头看，脚底一滑，人便从半空落下去。他们说，他像只大鸟，扑进月亮里。
消息传回村，女人昏死过去两回。她不信。她天天夜里去井边，仰头看月亮。她说，他就在上头。你看，那月亮边上，有截红绳。后来有人笑她，说她想汉子想疯了，把自己当嫦娥。她不说话。她把那九个菜团，供在井台。一个月后，有人看见她站在屋顶，穿一身旧白衣，像要往上走。喊她，她不应。天快亮时，她自己下来了。
她说，我去了。上头没人。只有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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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话版：
这章写“嫦娥奔月”。我不写仙女吃药飞升。我写一个男人被征去修高台，逃跑时摔死，半空里像扑进月亮。他女人不信，夜夜看月，后来说自己上过房顶了，“上头没人，只有风”。
“奔月”听着多美。可对那对夫妻来说，是上去了，再没回来。嫦娥应悔偷灵药，可她哪有什么灵药。她只有一截红绳，九个菜团，和一间再没人回的屋。这，才是“奔月”底下的人。月亮照着的，不全是团圆。还有那些仰头看天、低头过日子的人。我写，是给那些被神话盖住的命留口气。他们不是仙，是人。只是活得太远，像到了月亮上。我接着刨。下一章，还给你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