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十二章·触山
共工怒触不周之山，天柱折，地维绝。天倾西北，故日月星辰移焉。书里这十四个字，硬得像铁。
可那山不是共工撞塌的。是几十万民夫，一锹一锹，从根上挖断的。
那年大河改道，朝廷要挖一条新河。叫“折天河”。男人被征去。村里同时被带走的，有十一个人。最大的四十七，最小的才十五。他们走前，家家婆娘出来送。有塞干饼的，有塞草绳的，有把家里唯一一床薄被撕成两半的。
男人女人没话。女人把一袋炒面挂他脖子上，又往他怀里按了一小包盐。她说：“出汗多，得沾盐。没盐，人软。”男人点头。她跟着队伍走了半里，被管事的拦下。她喊：“记着，别往西边那坑里跳！”男人回头。那坑是前年筑堤挖的，埋过几十口人。他说：“不跳。”又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喊她的名字：“桂娘，你等着。冬天回来，我给你割肉。”
那袋炒面，他吃了十七天。后来越吃越少。工地上先缺粮，后缺水。人一茬一茬地倒。有人倒在泥里，被当成土踩实。男人一直没往西边去。他记着桂娘的话。他挖的是东段。东段水大，泥软。有人喊：“山动了！”大家抬头。不是山动，是河里的水头下来了。像一堵黑墙，直直地拍过来。男人往高坡上跑。跑着跑着，右脚陷进泥里。他拔，没拔出来。水到小腿，到大腿，到腰。他看见他前头一个小娃，十五岁的那个，被水一卷，人就不见了。他张了张嘴，一口黄水灌进来。他最后一眼，看见坡上有人点着火。火是红的。天黑得早。
桂娘是在半月后听信的。来人说，东段垮了，活下来的人说，男人在最后一夜还跟人提，说要回家割肉。她没哭。她用那包盐，腌了一坛菜。腌好，封了。开春，她把那坛菜摆在灶上。一块肉也没割。一年后，肉价跌了，她才称了半斤，切成片，在灶上慢慢烙。她说，你回来闻闻，这肉香。院门没关。风一吹，门响。她去开，外头没人。只有天低下来，像要下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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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话版：
这章写的是“共工怒触不周山”。书里说，山倒了，天塌了。其实真正把山挖断的，是一群被征去开河的民夫。男人答应女人冬天回家割肉，后来被水卷走了。女人腌了菜，一年后才买半斤肉，自己慢慢烙。院门开着，风一吹，她当是男人回来了。
“天柱折”听起来气派。可到底下，就是一场大水，一条新河，和无数没等到开春的人。我这书，不写“天塌了”。只写“肉香了，门响了，人没回”。这，就是土道。道在上，土在下。你把上头擦得再亮，底下该凉的还是凉。我继续写。下一章，还给你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