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十四章·抽丝
嫘祖教民养蚕。书上五个字，轻得像丝。
可真要抽出一根能用的丝，得先熬过无数个不眠的夜。
女人头回见到蚕，是在村后的野桑上。白生生的小东西，叶子啃出弯月印。她说，这虫金贵。男人笑，说，虫有甚金贵。她没答。她把两条虫拢回来，养在竹筛里。桑叶要嫩的，露水要先晾。后来结了茧，白净净的，像小半月。她拿在手心，舍不得扔。夜里，男人睡下，她还坐着。油灯太贵，不点。就着月光，把茧放耳边。她说，能听见里头有丝的声音。男人当她说梦话。
头一批丝，是她用嘴抽的。把茧煮了，拿竹签子找头。水烫，手指头红成萝卜。抽出来了，比头发还细。她拿手一捻，断了。再试。断了一夜。天快亮时，有根丝直直不断。她坐直，慢慢绕。绕啊绕，像把月亮扯下一条线。那线薄，滑，在晨光里发亮。她忽然就哭了。不是嚎，是眼泪顺脸往下掉。她没擦。她说，我摸到天上的东西了。
男人被惊醒了。一睁眼，看见他女人坐在灰里，手里一团银。他张了张嘴，说，你没睡。她说，你也别睡了。咱要种桑了。
后来真种了桑。刨地，挑水，防虫。男人管地，她管蚕。茧子一年比一年多。她教村里女人煮茧抽丝。有人烫了手，有人断了线。她一个个教，手把手，不嫌烦。夜里，几个女人围着她，像围着一盏灯。她们不喊，不闹，就着那点茧白，慢慢地绕。
丝抽出来，要织。织机是她和男人一块做的。男人劈木，她穿线。头一匹布，织得偏，边上还豁着口子。她还是拿给男人看。男人说，这比麻布软。她说，这是给皇帝的。男人一凛。她说，官府要了。每户三匹。明年开春交。男人坐在织机前，半宿没说话。后来他慢慢说，咱自己还没穿上一件。女人没抬头，只说，命里还没排上。
那一年，两口子织了六匹。三匹交上去，三匹换粮。自己一件没留。男人死那年，身上穿的是麻。他下葬时，女人往他里衣塞了一小片绸。她说，路上滑，这个软，不磨。那一片，是她从官绸上偷偷剪的。就铜钱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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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话版：
这章写“嫘祖教民养蚕”。我不写谁发明了丝。我写一对夫妇，女人从野桑上捡回两条蚕，又煮茧抽丝，整夜不睡。男人跟她一起种桑，做织机。第一匹布织歪了，自己都没穿过，先要交官。两人织了六匹，三匹交税，三匹换粮。男人到死都穿麻。女人只往他寿衣里塞了一小片绸。就这么点软。
“养蚕”听着是美，其实是苦活。丝是给上头穿的。抽丝的人，常是满手烫伤，连件绸衣也摸不着。这就是光鲜背后。我写它，不是要叫苦。是把那些“丝”底下的“麻”，原原本本露出来。土里的人生，有时就是拿自己搓成线，还嫌你抽得不够直。我接着往下刨。下一篇，还写。你听。我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