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**第十五章·筑城**
书里写,禹别九州,制城郭,以守民也。
“守民”两个字,写得很漂亮。可先被埋进城墙根底下的,也是民。
男人被征去筑城。那城不是家里的院墙,是三丈高的石墙,要围住一整个县。他女人说,你不是石匠,也不是兵,去能干什么。他说,能搬。搬石头,搬泥,搬得动就成。女人给他缝了双厚底鞋。他走前说,城不散,我就能回。女人没应,只把他肩上的包带紧了紧。
筑城第一月,他还能半月捎回个口信。说,城墙从东头起,快得很。第二月,口信断了。女人在村口坐了三晚,不见有人。第三月,有逃回来的人。那人瘦得脱相,说,墙高了三尺,人就薄了三寸。男人不是死,是埋在墙根了。那天夜里,山洪冲墙。为了守墙,护城军把最底下一排人全填进豁口。他说,人比土沉。
女人没哭。天不亮,她做了个男人生前常背的布袋,往北走。走了七天,到那城外。城墙已经起来了,青色,高得人仰着才能看到顶。城外有人,稀稀拉拉,是来找尸的。她问,埋哪儿。一个老头说,就在墙里。不信,你贴耳听。
她就把耳朵贴在城墙上。墙凉,硬,有风从墙后呼呼过。她听不见人声。只有石头和泥,和一下一下,像从很深处传上来的呼吸。她闭上眼,说,听见了。他说,城不散,他就能回。现在城好好的。他困在里头了。
她没再找。她在城外支了个棚,卖粥。来喝粥的,多是修城的人。她看谁像她男人,就多给半碗。有人劝她,别等了。她说,城还没散。等墙裂了,他就回来。
后来城真裂了。几十年后,闹了场大雨,东墙陷了一截。夜里,有人看见一个老妇人,举着油灯,蹲在豁口处。她用手一块块扒。扒到天亮,只扒出几根白骨。她没哭。她拿男人走前那双厚底鞋的底子,比了比。然后说,小了三寸。
她把白骨包起来,背回家。那半截城,没多久就被官府填上了。新墙更高。她在新墙根下,种了一排葵。有人问她种葵做什么。她说,葵高,能照见墙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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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人话版:**
这章写的是“禹制城郭”。书上说“筑城守民”。可那城墙,是拿人命垫的。男人的尸骨就埋在墙里,连个坟都没有。他女人大老远跑去,贴在墙上听。她没把墙推了,也没去报官。她等。等墙裂了,才去把男人的骨头扒出来。
“城郭”两个字多威风。可说到底是把人围在里头的。可有些人是被围在墙里头,出不来。她后来在墙根种葵。葵这东西,一头追太阳,一头扎泥里。像她,也像她男人。城墙再高,也挡不住一颗想照见日头的心。历史书不记她。只记“禹制城郭”。我记她。这,才是我的道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城是道,墙是凡。凡在墙里,还是热的。我继续写。下一篇,还给你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