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十六章·分水
书上写,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。六个字,后来被刻在石头上。可那石头,也是人一块块凿出来的。
男人被抽到岷江边。走前,他女人把一双新鞋垫塞进他衣裳里。鞋垫是用旧衣拆的,叠了五层,边用线绞得密。他说,石头山,穿了也磨。女人说,你磨石头,它磨你。不垫,脚先烂。
他收下,没垫。他把它折好,揣在怀里。上坡凿石,下坡扛木,怀里那点软,像胸口有片叶。
工地上天不亮就吹哨。男人蹲在江边啃糙饼,江水吼,嗓子更干。凿石头,要打眼。一人扶钎,一人抡锤。锤子砸下来,扶钎的人虎口一跳。他扶了三天,虎口裂了。工头说,换。他就去背石。石头是青石,用水一泼,亮得像铁。背索勒进肩,一里路走半个时辰。
夜里睡草棚。几十个人挤着,鼾声比江声大。他摸出那只鞋垫,放在鼻子下闻。有灶灰味,有他女人手上的汗。他不敢多闻,怕一闻,人就软了。
最险是凿离堆。人吊在绳上,下头是水。水溅起来,绳就滑。有人上去了,再没下来。男人没吊过。他拉绳。拉了一天,手磨出血,血和麻绳黏在一起。夜里,他找了个旮旯,拿嘴咬。那麻绳早嵌进肉里,一扯,连皮带血。
后来人不够。他顶上去了。腰上系绳,手里攥錾子。风一过,人在半空打旋。水声像一万个锤子往耳朵里砸。他不敢看下头,只看眼前石壁。石壁凉,錾子一碰,火星子往外蹦。他凿一下,心里数一下。凿到第三十七下,绳子忽地一松。他听见自己喊。也听见上头有人喊,接着就是水。那水是硬的。他最后还知道,怀里的鞋垫,没湿。
他女人在家等。那阵子,她老梦见水。一梦水,就醒,醒了就上鞋。她把男人那双旧鞋寻出来,比着自己的脚,看了半宿。白天下地,脚上像没根。
秋后,有个人来,带来一只鞋垫。说,人没了。掉进岷江,没捞着。这鞋垫是在他怀里找到的。她接过来。鞋垫是干的。硬邦邦,像块板。她闻了闻,没有汗味,只有石头味。
她没哭。第二天,她背着干粮出了门。走秦巴道,翻山。走了两个月,脚上那鞋底快磨穿。她就把那只鞋垫垫进去。硬,但扎实。她到了岷江边,正赶上鱼嘴分水。水声像闷雷,白浪往两边劈。她问修堰的,离堆在哪儿。有人指了。她走过去,坐在江边,不说话,也不烧纸。
她看水。水照旧流。上游浊,下游清。有人说,修成了,川西要变天府。她没听见。她只看见石头上有些褐印子,像人。她坐了三天。后来她在工地上找了个活,给石匠们做饭。她颠锅,劈柴,夜里总还上鞋。有人问她,等谁?她说,等水清。
后来,她老了,背也驼了。江水清的时候,她就笑。有一回,她跟个年轻石匠说,你下去凿,先把鞋垫垫上。那人笑她,说,你男人当年垫了?她点头。那人问,有用?她没答。只说,心里软。说完,她蹲下,把一棵草从石头缝里薅出来。那草根深,薅出来,还带着水。她拿手指捻了捻,说,清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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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话版:
这章写的是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,就是都江堰那六个字。我不写李冰怎么分水,也不写天府之国怎么成。我写一个石匠,从北边被抽到蜀地修堰,凿石掉进岷江。死了。他怀里藏着一只他女人做的鞋垫。人掉进水里,鞋垫没湿。后来他女人走两个月山路去江边,不哭,不烧,找了个做饭的活,在那儿过了下半辈子。有人问她等谁,她说等水清。
修这堰是大利。可利的是千万家,死的是这家那家的男人。历史把“功”给了上头,把“账”吞了。我写这章,只写一只鞋垫,和一句“心里软”。这就是人话。水清了,地肥了,可人没回来。我接着写。下一章,还往下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