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十七章·长墙
书上说：“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。”
藩篱两个字，看着轻。可真筑到地上，是一道望不到头的墙。墙这头是人，墙那头也是人。最先把自己人埋进去的，也是这堵墙。
男人被征走那夜，村里起了风。老树头咔嚓折下来，砸在院角。他女人从炕上翻起，只看见他的空鞋。她追出二里地，没追上。回来时，脚上只剩一只鞋。另一只陷在秋泥里，后来被猪拱了。
男人去的是上郡。走三个月，到地方，天已冷。地上冻得铁硬，一根钎子砸下去，只蹦火星，不裂。管事的骑驴，喊：“先挖基！”人便一字排开，朝下刨。冻土里夹着草根，像死人的头发。有人一锹挖出骨头。人的，不知是哪年哪代的。管事的看也不看，说，填进去。
后来墙起来了。人一天比一天瘦。饭是杂面糊，里头混着沙。牙齿咬下去，嘎吱。有人夜里偷跑，被抓回来，绑在石头上晒。三天后，成了干壳。管事让人把他立在新墙根，说，这就是跑的下场。男人从边上过，看了一眼。那人风干了，脸皮贴在颧骨上，像墙皮。
男人也有跑的心思。可一闭眼，就看见他女人那只陷在泥里的鞋。他不能跑。跑了，家里人连今年该发的粮都拿不着。
第二年开春，他托一个回南边的兵带话。兵说，话带得，东西带不得。他就脱下一只草鞋，说，你把这个捎回去。我婆娘认得。兵收了半块馕，把鞋揣上。那鞋走了两个月，到村口，只剩半只底。不知是不是他的。
他女人没问来处，只看那半只底。纳的针眼，稀，不匀。她认识。是她纳的。她男人嫌她纳得慢，夜里自己把针往头发里一蹭，连下两针，歪了。她当时还笑。现在，那两只歪针像两根刺，全扎进她指头里。
她带着半只鞋底，往北去。她要去找他。村里人劝，那是万里地，你一个女人。她不应。卖了一头猪，换了三斤炒面。又讨了件旧皮袄。走时天还冷。她一路走，一路问“修墙的地方”。有人说，前头就是。再走，前头还是。
她看见墙那天，天灰。她以为自己会哭。可风一吹，她只觉着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。墙高，厚，青灰灰的，望不到头。墙根下有人。她一个个看。有她认得的，有不认得的。有个少年，脸黑，冲她张了张嘴。她问，某某某。他摇头。又问。再摇头。她挨着问。后来一个老人抬了抬下巴，指墙。她不懂。老人说，正月塌过一回。十几个人。没抬出来。就在墙里。
她没哭。她走到墙边，把耳朵贴上去。墙太冷，像把耳朵也割下来。她听见风声，不是人声。她贴了一夜。第二天，嘴唇都紫了。她又把草鞋底拿出来，放在墙根。过一会儿，又捡回来。她怕被风卷了。
她在墙下住了下来。给人补衣裳，也缝死人的口。她手稳，线细。管事的婆娘也找她。后来墙往东修，她也挪。她不喊，也不问。过了几年，她鬓角白了。有人说，那婆娘是孟家的。后来传着传着，就成了孟姜女。说她哭倒了长城。她听了，不承认，也不反驳。只把线头在齿间一咬，说，墙要是能哭倒，人就不死了。
她到死没找着男人。她埋在半只鞋底里。再后来，那半只鞋底也化了。只剩一个名字，像墙上的苔，灰灰的，一小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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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话版：
这章写的是“蒙恬筑长城”。我不写大秦怎么守边，不写蒙恬怎么统兵。我写一个被征去修墙的男人，和后来走万里去找他的女人。她最后没找到人。只找到半只自己纳的草鞋底。她把耳朵贴在墙上，只听见风。后来她留在墙下，给人补衣，也缝死人的口。传着传着，成了孟姜女。可她说，墙要是能哭倒，人就不死了。
长城是真的，命也是真的。一堵墙起来，底下垫着的不是砖，是人。那些人没有名字，最多变成一句“哭倒长城”。可墙没倒。哭不倒。人是一步步走过去，一脚一脚走没的。
我这书，不写英雄，只写人。下一章，还接着往下刨。往下，是更老的日子，更黑的土，更不肯散的人。我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