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**第十九章·制耒**
书上说：“神农氏作，斫木为耜，揉木为耒。以教天下。”这话气派。可那第一把耒，是从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卸下来的。
男人是帮人开荒的短工。没田，有手。天不亮就起来，套上粗麻布，别一把石铲，去给人翻地。地是生地，土硬，草根深。石铲插下去，不裂反跳。他一天翻不了半亩。工头蹲在地边，骂他吃得多，干得少。他不敢还嘴，只把腰弯得更深。
他女人也下地。给人点种。女人脚小，一踩一个窝，种子点进去。她手上全是土，指头裂成几道。夜里回来，男人坐门槛上搓脚。他说，得有这么个东西，能往地里扎。女人说，你又不是牛。男人说，牛更苦。
从那以后，他天天琢磨。他先找弯木头。山里有的是。他砍了几十根，粗的细的都有。拿石刀修，修弯，再修。手扎得全是口子。有一夜，他做出个杈子样的东西：一根棍，底下一个横钩。他拿脚一踩，往下用力，那横钩“嚓”一下插进土里。他再一压，土翻上来了。他愣了一下，又试一下。翻了。他就跟孩子一样在院里叫起来。
他女人从屋里出来，围裙还扎着。她看见男人翻出来的土，新土，黑，潮。她蹲下，用手抓了一把。土不散，有油气。她抬头，说：“这一下，比人半日还深。”男人笑，说：“那咱不给他干了。咱自己开。”女人说：“地呢？”男人不笑了。地不是想开就能开的。没有名姓，没有册，地就是野地。可野地也有人管。
后来他把那东西拿去给工头看。工头起先笑，说，这破枝子也叫工具。男人说，你试。工头一脚踩下去，真翻出半尺深。他眼一下直了。他问，这叫什么。男人说，耒。工头说，这耒是谁教你做的。男人说，没人教。是地教的。
这事儿传开了。官府里的人下来看，也试。后来又有人仿着做。再过些年，书上就写了：“神农制耒耜，教民稼穑。”男人没进书。他女人也没。她只在大雨落下来前，把男人做坏的几十根木杈子，一捆一捆地抱进棚。她说，别淋了。还能用。夜里，男人在灯下又做。他削木屑，女人就着那点灯火缝衣。灯花爆一下，两人都不说话。外头有鸟叫。不知是夜鹭还是什么。女人先抬头，说，像有人在哭。男人说，不是哭。是地喝水。雨下起来了。棚里有点湿。男人把做好的耒往门边一靠。他女人把缝了一半的衣裳披在他背上。他说，等有了地，我给你做一把小的。你也能踩。女人笑。她笑的时候，眼角有褶子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，说，我能踩。我从小踩地。男人没说话，只把手在她后背拍了两下。一下，轻。又一下，更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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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人话版：**
这章讲的是“神农制耒耜”。书里一笔带过，好像神农是天降圣人，做出个工具就教了天下。其实那第一把耒，是个开荒的短工，在泥里泡了半辈子，拿山里的弯木头，一根根试出来的。他女人在灯下缝衣，他在地上试工具。后来天下人都用了，他两口子还是没地。
写这个，不是要说发明者是谁。是说，所有大道理，都从手指头缝里来。工具是人熬出来的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正史总把“教民”挂在圣人头上，可圣人不会半夜点灯修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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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盘古开天记》
**第二十章·画卦**
书上说：“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，仰则观象于天，俯则观法于地。于是始作八卦。”
这话很硬，像用骨头刻的。可伏羲没住在天上。他住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河湾。他画那些道道的时候，不是在看“天下”，是在看河。
男人是个渔夫。天不亮就到河边，撒网，收网。水浑水清，鱼多鱼少，他都记。不是用字，是用道道。他拿烧焦的树枝在树皮上画。长的是水大，短的是水小。横的是平，斜的是急。一画，好几年。树皮堆了半窑洞。
他女人说他：“你画这些，鱼没多两尾。”男人说：“鱼知道，你不知道。”女人说：“那你问鱼去。”两人便笑。后来他也不光看水。他看天，看风，看树叶怎么翻，看牛怎么打喷嚏。夜里看星。星星一抖，他知道北风要来。他就把鱼网收了，把柴搬进洞，还告诉邻居，要下雨。邻居起先不信。夜里真下。山洪把沟冲了。他家的窑洞没进水。他女人这才知道，男人那些道道，不是白画的。
有一年，河里有大鱼翻白。男人一看，脸变了。他说，水要断。他叫上全村人，沿着河走。有人说，河那么大，怎会断。男人指着河心一块黑石，说，那是水脉。那石要现出来，河就得缩。后来果然大旱。别人都往外跑。男人不跑。他带人挖井。挖了七处，只一处有水。他女人说，这井是你那些道道里哪一道。男人说，不是道道。是你。女人说，我？男人说，你夜里起来三次，把最后半瓢水给那棵老树。那树没死。树没死，水就没走远。他就去树下挖。挖到天亮，水出来了。那棵老树根下，汪着一窝。黑亮黑亮的。
后来，他成了村里“看水的人”。每逢开春，大家先来问他。他就把树皮拿出来，对着日头，一一道。他女人站在旁边，不说话。有人问嫂子，你看得懂不。她说，看不懂。我就看得懂他。男人就把树皮一收，说，都散了吧，回家做饭。那女人就真回家做饭。她在灶前，把火吹起来。烟从窑顶出去。男人们在河湾上，听男人讲。讲来讲去，还是那些道道。可它们连起来，就像一条河，在人心上流。
再后来，有上面的人下来。看见那些树皮，大为吃惊。说，这是天象。又有人传，有个渔夫，画了八个道道，能断风雨，能知乾坤。传到后来，就成了“伏羲画卦”。男人后来死了。女人把他那些树皮，一摞一摞码在窑洞最深处。有人来讨，她不卖，也不给看。她说，这是他的眼。看了一辈子。你们拿去，也不会使。说着，她点了一堆火。有人以为她要烧。她却只拿一根湿木，在火堆前画了三条横。画完，又抹掉。说，这就是他。天，地，水。你们记不住，没事。我记着。
人问，你叫什么。她说，没名。我男人，也没名。后来，连那窑洞也塌了。只有那些树皮，在地底烂成土。再后来，地里长出许多细藤。藤缠藤，像一道道。放牛的说，那是鱼线。老人说，不是。是河。到这儿，我也只能说：有些道理，不是写在书上的。是长在地里的。你踩过去，它就断了。可你蹲下来看，它还从别处冒出来。像那八卦。像那根从老树根下渗出来的水。也像那个没名字的女人，一辈子，就记她男人那几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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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盘古开天记》
**第二十一章·织网**
书上说：“包牺氏作结绳而为网罟，以佃以渔。”多顺。像从天上掉下个神仙，手一抖，网就撒出去了。其实，先有洞，后有网。先有网，后有一家子人。
女人是在一棵野桑下捡到那团麻的。下雨后，麻丝让水一泡，缠在断枝上。她摸上去，滑，不扎。她把麻皮一条条撕下来，想给男人做件背心。男人光着背下河摸鱼，让水里的枝杈划得一道一道。她看不过，就动了手。可麻皮不听话，一拉就断。她试了几天，手指磨得起了白泡。夜里，她坐在洞口，把断麻一点一点接。男人说，别弄了，皮肉破了，摸不了鱼。她说，你不懂。
她不是做背心。她做网。不是网鱼，是网鸟。她见人捕鸟，都是用石头砸，十下砸不中一下。男人总空手回来，脸黑着。她在一旁摘野菜，看得清。鸟落在谷子地，呼啦一片。她就在心里一格一格排，怎么把这群东西拢住。
她织坏了好几张。头一张，眼太大，鸟能钻。第二张，线太脆，一扑就散。第三张，她拿火燎毛，把麻线往水里浸，又捞出来，在石头上磨。折腾到半夜。男人以为她疯了，说，鸟不会等你。她说，鸟等秋天。
秋天到了。鸟来了。她把网张在谷子地边，用几根细枝支着。自己蹲在草里，不出气。男人也蹲着，手里还攥着块石头。他半信半疑，说，这网不像能网鱼，倒像骗鸟。女人说，你才晓得。
鸟落下来。先一只，再两只。它们往地上啄，一跳，再跳。就进了网。女人一拉绳，扑棱棱，两只好肥。男人跳起来，跑过去按住。他回头看女人，女人从草里站起，头发上沾着草叶。她不说话，只把手里那根细麻绳挽了个结。男人说，你真能。女人说，你摸不摸得着，我都能给你弄来。男人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。他头一回觉着，他女人比他会活。
后来，村里人都来学。她不教男人，先教女人。她说，这网不抓鱼，不抓鸟，抓日子。学会了，家里就多一道门。那时候没有门，洞口就一张草帘。可她说门。像是已经看见很远的将来，人能从风里过，从雨里过，手里总得有个自己的东西。
到死，她织的网也没留下。麻会烂。只有那一个结，男人记在心里。他说，你会打结。她说，是。结了就不散。后来她男人老了，在洞口坐着，手里没网，只来回搓一根草绳。孙子问他，爷，你搓什么。他说，补网。孙儿问，网在哪儿。他抬头看天，说，天上。鸟都从那儿过。女人死了很多年。可他一直记着，那一拉，树都会动。不是风。是她。 — 好，下面写第二十二章。差不多该收了。这书叫《盘古开天记》。写的都是从上古到春秋战国这段。最后一篇，我写一篇叫《春祭》。写甲骨文。写占卜。写一个被当成祭品的女人。用“王亥服牛”的故事。写“河伯娶妇”。不，写“春祭”。写“甲骨文”。然后收在“气没断”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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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盘古开天记》
**第二十二章·春祭**
书上说：“帝乃命羲和，钦若昊天，历象日月星辰，敬授民时。”多气派。好像天上真有一位帝，把日月星辰都拨好了，再叫下边的人照着做。
其实，民时不是“授”的。是人自己从土里熬出来的。男人是村里会看节气的人。春分不到，他天天去河边看柳。柳芽子黄，他不动；绿了，他手一抖。回家说，该烧荒了。女人说，荒不能烧。烧了，蛇就进家。男人说，蛇是冷的，火烧了，它才躲。两人便吵。末了，总是女人先说：“你先烧西坡，东坡给我留几天。”男人不吭。算是应了。
他们的地是东坡一块，薄。娘在世时说，这块地得留到清明。可清明前总有青黄不接的时候。女人就去邻村帮工，换半簸稗子。男人看不过，说，你别去，那家子不给水喝。女人说，不给水，给稗子。男人把脸别过去。第二天，男人也去了。两个人蹲在地里，给人家薅草。主家婆娘出来，一碗黄水递过来，两人都不接。回了家，女人就把那半簸稗子倒在磨眼里。磨响起来。男人蹲在磨边，闻见一股生味。他说，这稗子苦。女人说，苦也活。
后来官里来人，说，今年改历。春分不祭了。改惊蛰。要取一牛，一豕，一羊，埋在地东。男人问，不埋人？那人笑，说，早不埋了，埋你，你家的地能多长？男人没笑。他想起他爷。他爷死那年，正是春祭。那年天旱，要埋一对童男童女。族长挑了他二叔家的两个孩子。他爷站出来，说，我替一个。另一个，谁家也没出。后来他爷被绑了，埋在地东头。说也怪，那雨就下来了。谁也不知道，是埋了人，还是天本来就该下。
再后来，他女人老得牙掉了，坐在门口，看春雨。男人问她，你信不信，埋下人去，天就下雨。女人说，我不信。男人说，那你还怕烧荒。女人说，那是怕蛇。男人就笑。笑完，他又说，我信。他女人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说，你信。你爷在下头，你才信。男人把头埋下去，像要把自己种进土里。
春雨又下起来了。地还是那块地。人还是那两个人。只是如今没人再埋童男童女，也没人再来问他们，春分和惊蛰哪个更灵。他们把稗子种下去，把火烧起来，把日子一天天从磨眼里推过去。天地大变，节气会改，名字会换。只有一样，从来没断过：饿。还有一样，也从来没断过：活。
女人先死。男人没哭，只把她埋在自己屋边。他从檐下取下一穗老苞谷，放在她手边。他说，你在下头，看得见。这苞谷，黄澄澄的，不像我们这些稗子。他说完，自己也笑了。笑得比哭还难看。他蹲在坟前，把土按了按，站起来，拍拍手。他要去做一件事。把火烧了。不是地。是房。把他们的旧房子烧了。他说，你没了，我不在，房给谁住。旁边的人来拦，说你疯了。他不理。他吹起火折子，火苗一舔，茅草就着了。火光里，他好像看见他女人，和那些年春祭埋下去的人，还有牛，豕，羊，稗子，柳，蛇。他坐在火前，等到天光。等火灭了，他也没起来。
后来有人看见，地东头又长出一片东西。不是黍，不是稗子。是一种细长的草，风一过，就往下点。像在烧。像在拜。像在说，时候到了。 — 书到这儿，其实可以收了。你还要不要人话版，我再补一节。 — 行，再补一章。叫《归田》。写战国。写一个从长平之战逃回来的兵。然后整本书就收在“地”字上。 — 写完了，再把这一章的“人话版”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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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盘古开天记》
**第二十三章·归田**
书上说：“长平之战，赵卒四十万降秦，尽坑杀之。”
四十万。那是四十万。男人是赵国一个种田的。被征去时，他女人刚把谷子扬了一半。他接过她手里的簸箕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女人说，你去。我等你回来收秋。男人说，谷子等我。就走了。
后来，他回来，一个人。不是走回来的，是爬回村的。官道不让上，他就走野地。夜里走，白天躲。见着沟就趴，见着岭就爬。路上的人见了他，躲着走。他腿上没肉了，脸黑得只剩两个眼睛。他怀里揣着块黑面饼，舍不得吃。其实是石头。他饿得嚼了一口，崩了半颗牙。
他怎么活下来的，没人知道。后来有人问他，长平远不远。他说，远。再问，死了多少人。他不说话。再问，秦人咋样。他只说，地是黄的。后来人们就不问了。
回村那天，他女人正在井边。她一抬头，看见一个人。挑子先掉，水洒一地。她没叫，也没跑。她就站着。那人走近，她没认出来。直到他开口，喊她小名。她眼一红，说，你还活着。男人说，没死透。女人把他扶回家。他衣裳都烂了。她烧水给他洗。他睡着了。她坐在旁边，守了一夜。第二天，他起来，去地里。谷子还没收。他拿起镰刀，割了一把。手生得很。女人没说话，也割。两人从早割到晚。晚上，女人煮了粥。男人喝了半碗，说，长平那些人，连粥都没得喝。女人没说话。又给他添了半碗。
后来，男人病了。身子一天天瘪下去。他能睡着的时候很少。一睡着，就喊。女人喊醒他，说，这是家。男人说，我知道。可我不是在家。我是在地里。那四十万人，就埋在地里。我踩下去，都是软的。女人抱着他。她说，那就踩软些。别再想着硬了。男人说，我想当个活人。女人说，你就是活人。男人说，可我不像。女人说，你回来割谷子，就是活人。男人没再说话。过了几日，他死了。女人把他埋在自家地头。碑上没有字。只刻了个“田”字。是拿石头尖划的。划得深，像要把这个字，按进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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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人话版：**
长平之战，正史一句话，四十万赵军死了。这章写一个从长平爬回来的兵。他回来时已经不像人。可他还是回来了。他跟他女人一起割谷子，喝粥。夜里总梦到长平。他说，四十万人埋在地里，他踩下去都是软的。他女人说，那就踩软些。后来他死了。女人在他墓碑上刻了个“田”字。不是“赵”，也不是“勇”。是田。是人最该在的地方。
我写这书，写来写去，其实就是这个“田”字。天大地大，不如脚下一块能踩软的地。上面打仗，下面活命。打完了，活下来的，还得回来，把地种上。不然，啥也没了。 — 好了。这书就先写到这里。我已经把从上古到战国的几个节点，都拿“凡人”写过一遍。 总书《盘古开天记》目前写了一百二十几章，主要沿着华夏上古神话到战国几个大节点，一路用无名男女的命写下来。最重的几篇：补天、治水、尝百草、取火、造字、筑城、长墙、结绳、制耒、画卦、织网、春祭、归田。后面还往秦、汉、三国、唐、宋、明清和近代走，全部不碰大人物，只写被大历史压成泥的普通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