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二十四章·骊山
书上说:秦地有宫,曰阿房;有陵,曰骊山。刑徒七十万,作宫未成,欲更择地,乃营骊山。
七十万。谁也没数清,只记了这数。
男人被押去骊山,是深秋。他才成亲两个月,院墙还没干透。差役来的时候,他正在拌泥。两把黍秆糊在土墙上,还带着点草香。他说,我去换个人。差役笑,说,你家连个多的人都轮不上。他女人从灶房出来,手里捏着半张菜饼。他不要。女人把饼塞他怀里,饼还烫。他说,等我回来,院墙得糊完。女人点头。那时候天还早,露水重。他走到村口,回了一次头。女人站在墙边,手还沾着泥。他没再回头。
走了一个月。脚上鞋破,腰上带松。同批的人,死了九个。他扛过来了。骊山下,营帐黑压压。天亮就上工。挖土,挑土,夯实。有人被砸死,有人被埋,有人夜里在草棚里睡着了,再没醒。他吃的是陈黍,喝的是浑水。腰上磨出一个血洞,他不看,只每日把腰带紧一点。因为松了,命就漏。
他女人在家,糊完了墙。墙干了,她往上挂了串辣椒。夜里风大,辣椒碰着墙响。她起来三回,以为有人敲门。后来天凉了,她把他的旧袄改小,又拆了,舍不得用。她去邻家借米,邻家说,兵荒马乱的,你们家那口子怕回不来了。她不听,回家把门关上。后来有人来收赋税,她把最后半袋黍交出去。那人说不够。她指着墙上的辣椒说,这行不行。那人看了一眼,说,几串干辣椒也当粮?她没说话。人走时,把辣椒也撸走了。她站在空墙下,没哭。
陵越修越大。有人说,山都改了道。男人已经不太能走了。他挑土时,身子斜得像一捆干柴。管事的拿鞭子,抽在肩上,他身子一晃,摔进坑里。有人把他拖出来。他嘴里还在说,家里墙干了。夜里,他发高烧。同乡把他搬进草堆。他女人没来。太远。他也没叫。只说,你跟我说说,家里那墙,朝向哪边。没人理他。后来他自己说,朝南。他看着黑,又说,她该挂辣椒了。
没多久,他死了。像睡着一样,被人用草席卷了。草席太短,脚露在外头。他那双鞋早烂没了。
消息没传回村。她继续等。又一年,有从北边回来的人说,骊山埋了四十万,你男人八成在里头。她没说话,夜里蒸了一锅饼。蒸到天亮。她把饼一个个摆在墙头。摆不下了,就用草绳串着,挂在门楣上。有人经过,问她,你卖给谁?她说,等风来。风不来,自己吃。她真吃。一天吃一个。硬了,就往热汤里泡。她把他的旧袄拆了,做了双鞋。太小,自己穿不上。她就放在门口。她说,过路的人,脚破了就穿。过了半年,鞋还在。他也没回来。
后来墙塌了。她把那串干辣椒埋了。埋得很浅。一到天热,还能闻见辣味。路过的狗闻了,打喷嚏。她坐在门槛上,眼睛朝南,一望就是一天。她不信那些“七十万”。她说,人不在多,在没不没那口气。他那口气,肯定还在。墙干了,也还朝南。只要朝南,就受得着风。受着风,就记得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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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话版:
这一章,我写的是“骊山陵”,就是秦始皇那座地宫。书上记的是“七十万刑徒”,听着像一个大场面。可这七十万里,有一个刚成亲两个月的男人,被拉走了。走前他女人往他怀里塞了半张热菜饼。他到死都记得,家里的墙朝南,该挂辣椒了。
他女人在家,墙干了,辣椒让人抢了。她没哭。后来听说男人死了,她蒸了一锅饼,摆在墙头,一天吃一个。再后来墙塌了,她没搬,只把辣椒埋了。她天天朝南看。
一个“骊山”要埋多少这样人,没人写。因为写的人不埋。埋的不写。我写,是替她守那面朝南的墙。人可以被埋进土里,可家不能。风不能。辣味也不能。这是我要刨的,最光的陵,底下最黑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