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七年十月初二,霜降之后,洛水两岸一夜之间铺满了银白色的寒霜。
洛阳城中,西京留守府的大堂上,杨应龙高坐主位,两旁分列着李显忠、牛皋、韩彦直、梁兴等文武将佐。堂中气氛既沉重,又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欣悦。攻占洛阳,等于在中原腹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突破口,金国在中原的统治摇摇欲坠。
“盟主,洛阳已定,周边数县的官吏和金军已望风而降,这是名册。”韩彦直将一卷竹简呈上。
杨应龙接过,匆匆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洛阳周边十余县,皆已归附。中原腹地,总算有了立足之地。”
虞允文微微一笑:“杨将军,洛阳一破,完颜宗弼和张俊的大军便首尾不能相顾。张俊若敢北上,就要先面对洛阳坚城,他固然有五万宋军,但以他的老谋深算,断不会拿自己的嫡系兵马来啃洛阳这块硬骨头。”
杨应龙点了点头,却并没有显出太轻松的神色:“正是。所以我断定,张俊绝不会立刻北上与我决战。他会屯兵于汝州一带,隔岸观火,坐视我与完颜宗弼纠缠。等到两败俱伤之际,他才可能南下捡便宜。”
牛皋大巴掌一拍大腿:“捡俺的便宜?俺先把他那四条腿打折!”
李显忠忧心道:“盟主,若真如你所料,那我军面临的局面,是既要应对北面太原方向,完颜宗弼十万金兵的反扑,又要防南面张俊的宋军偷袭,两线受敌,处处掣肘,终非长久之计。”
杨应龙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:“所以,我们要主动破局,不给他们两线夹击的机会。以一纸檄文,昭告天下,揭露朝廷与金国勾结、欲置抗金义军于死地的真相。只要天下百姓知道了真相,张俊再想挥师北上,他的军心就会先散一半——大宋的兵,也是吃大宋的粮,流大宋的血长大的,让他们去给金国当刀使,他们肯吗?”
此言一出,堂中众将均觉精神一振。
虞允文击节赞道:“杨将军此计,号曰‘攻心为上’。一纸檄文,胜过十万雄师!”
杨应龙当即命虞允文草拟檄文。虞允文文思泉涌,洋洋洒洒,一篇《告天下檄》挥笔立就。檄文中,将杨应龙起兵抗金以来身经百战、收复中原的功绩,以及朝廷如何猜忌忠良、断绝粮饷、暗通金国、欲加剿灭的卑劣行径,写得淋漓尽致,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檄文写成后,杨应龙命人抄写数百份,以快马传遍各地。不出十日,这封檄文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传遍了中原大地,甚至传到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。
临安城内,哗然一片。
大批太学生和百姓聚集在宫门外,高呼口号,抗议朝廷与金国勾结,自毁长城。就连一些朝中的主战派官员,也纷纷上书,质问秦桧和张俊,为何要举兵攻打抗金的义军。
一时间,舆论汹汹,朝野震动。赵构本就是个没有主意的皇帝,被这声势浩大的舆论逼迫,又犹豫了起来,密令张俊暂停北进,静观其变。
张俊在汝州收到朝廷密令,左右为难。他本是奉秦桧密令北上与完颜宗弼合击杨应龙,如今朝廷迫于舆论让他按兵不动,他又不敢违旨,只能心有不甘地驻扎于汝州,观望形势。
杨应龙的一纸檄文,成功将他与张俊之间,烧开了一条裂缝。
完颜宗弼得知洛阳被杨应龙攻占,又听闻张俊因为檄文而屯兵不前,破口大骂宋人狡诈无信,却也不敢贸然南下与杨应龙决战了。他深知杨应龙兵锋正锐,又据洛阳坚城,若贸然南下,一旦张俊按兵不动坐视自己与忠义军两败俱伤,反而会让宋人白捡了便宜。于是,他只得暂驻太原,同样采取观望态度。
南北夹击之局,就这样被杨应龙以攻心之策,暂时化解于无形。
洛阳城中,获得了一段难得的喘息之机。杨应龙抓紧这段宝贵的时间,整顿军队,修缮城防,扩充粮草。他又下令减免洛阳及周边数县的赋税,散府库之财,赈济贫苦百姓。洛阳百姓原本还对新来的义军心存疑虑,见杨应龙如此施政,渐渐归心,不少青壮年纷纷投军,忠义军的力量不断壮大。
十月中旬,杨应龙在洛阳牛刀小试,将周围金国残存的据点一一扫平,打通了与上党潞州之间联系,形成了一条北至壶关、西至上党、东出洛阳、绵延数百里的抗金根据地。
忠义军的总兵力,在聚拢各路义军之后,已经突破了十二万之众,声势浩大,威震中原。就在这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悄悄来到了洛阳城外。
此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棉袍,戴着一顶斗笠,遮住半张面孔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他在城门外排队,跟着人群缓缓入城之后,便直奔西京留守府而来。
他抵达府门外,敲了敲门。门房开门,看到一个风尘仆仆、来历不明的陌生人,警惕地问道:“你是何人?”
那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历经风霜的中年面孔,沉声道:“在下岳霖,有要事求见杨应龙杨将军。”
门房一愣。
岳霖。
岳飞岳鹏举的长子,当年岳家军的少将军。
杨应龙正在后堂与虞允文议事,听到门房来报,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他快步走向门外,将岳霖迎入堂中,又惊又喜地打量着他,半晌才开口道:“岳公子,真的是你?你怎会来到洛阳?”
岳霖的眼中,隐隐泛着泪光。他深深施了一礼,声音有些哽咽:“杨将军,我奉了家母之命,前来投奔你。”
杨应龙心潮起伏,扶起他,请他落座,急切道:“岳公子,岳夫人她……可安好?岳家军旧部,如今散落何方?”
岳霖拭了拭眼角,整理片刻情绪,缓缓开口。
原来,当年岳飞遇害之后,岳家军被朝廷解散,岳夫人李氏带着家人回乡,隐姓埋名度日。但岳霖自幼受父亲熏陶,志在报国,始终不忘复仇之志。这些年,他在家中苦读兵书,练武不辍,暗中联络父亲旧部。韩世忠生前也曾秘密资助过岳家,助岳霖暗中联络旧部,为抗金大业保留了一脉火种。直到最近,他知道杨应龙占领洛阳,声势大振,又看到檄文,这才奉母命,带着家父旧部的中坚力量,前来投奔。
“家父临终前,曾对末将留下遗言。”岳霖声音沉痛却坚定,“他说,‘我岳飞这一生,精忠报国,无愧天地。唯有一桩憾事,不能亲眼看到金贼授首,直捣黄龙。霖儿,你若有机会,替我完成此志。’今日末将来投将军,便是为了完成家父的遗志。”
杨应龙听罢,眼眶热泪滚滚而落。他站起身,向着岳霖深深一拜,声音哽咽,却字字掷地有声:“岳元帅一生精忠报国,他却蒙冤而死,天地同悲。杨某不才,今日得岳公子相助,愿倾尽毕生之力,继承岳帅遗志,驱逐金贼,直捣黄龙!此誓,天地共鉴!”
岳霖连忙起身扶住杨应龙:“杨将军言重了。家父的遗志,也是天下抗金志士共同的志向。杨家将、岳家军,同为忠烈之后,自当携手并肩,共赴国难!”
两人四目相对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。那是相同的信念,相同的决心,相同的壮志。
杨应龙当即任命岳霖为辅国将军,与韩彦直一同统领骑兵精锐,并请他协助整训军队。岳霖带来了数百名岳家军旧部,皆是百战余生的老练精锐,经验丰富,战斗力极强。有了这批生力军的加入,忠义军如虎添翼。
然而,杨应龙和岳霖相谈甚欢之际,虞允文却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,手中拿着一封急报:“杨将军,完颜宗弼有动作了。”
杨应龙目光一凝,接过急报,展开一看。急报是潞州梁兴发来的,上面写着:完颜宗弼留五万兵守住太原,自己亲率五万金兵,绕开了壶关正面,走山间小道,正南下向洛阳方向扑来,前锋已过怀州,距洛阳不足二百里!
杨应龙眉头微皱,思考片刻后沉声道:“完颜宗弼这是要拼了。他不敢让张俊坐大,也不敢让我在洛阳站稳脚跟,所以拼着分兵,也要先吃掉我。”
岳霖站起身来,眼中闪过一抹精光:“杨将军,完颜宗弼既然敢分兵南侵,那我们正好利用壶关,切断他和太原的联系,断其归路,让他有来无回!”
杨应龙转头看向岳霖,目光中满是赞赏之色:“岳公子此计,正合我意。完颜宗弼分兵南下,壶关的压力就大大减轻了。我这就传令梁兴,让他率壶关守军出击,切断金兵归路。而我们,在洛阳城下,好好‘迎接’完颜宗弼!”
一场大战,即将在洛阳城下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