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七年十月二十六日,清晨。
洛阳城中,一场秋雨过后,碧空如洗。杨应龙没有惊动太多人,只带着岳霖、韩彦直两名心腹将领,以及百余骑精锐骑兵,轻装简骑,出了洛阳城东门,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。
他们的目标,是汴梁。
一路上,杨应龙将汴梁城的情况向二人详细道明。他早在潞州时便从归附的金兵和河东流民口中打探到,汴梁城中,金国的统治已经日渐松动。自从完颜宗弼在洛阳城下大败后,汴梁城中的金国守军人心浮动,守将完颜宗翰为了守住这最后的据点,将城中的青壮男丁全部征发上城,甚至还动用了不少老弱妇孺,城中防御早已外强中干。
然而,杨应龙此行的目的,却并非攻打汴梁。
“汴梁城守军虽弱,但固守坚城,我们也未必能一战而下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趁金军士气低落之际,找回那方传国玉玺。若能得到玉玺,便等于掌握了天下正朔的象征。到时候,岳飞旧部、江南义军、川陕豪杰,都会闻风而来,而秦桧张俊之流,也再无人心可用。”杨应龙在马背上对二人缓缓道出此行目的。
岳霖闻言,目光闪动:“杨将军,末将的父亲,当年便一直坚信那方玉玺仍在汴梁。他曾命人暗中查访过此事,却没有查到确切的下落。末将手头有些线索,或可一用。”
杨应龙精神一振,目光转向岳霖:“岳公子有话请讲!”
岳霖沉声道:“当年汴梁城破之际,宫中有位老内侍,名唤陈春,负责保管内府印玺。靖康之变前夜,他感到大势已去,便偷偷将一方玉玺藏了起来,趁乱逃出宫去,辗转隐居在汴梁城外的一个偏僻村落中。此事是家父当年在鄂州时,从一个投奔岳家军的老宫人口中得知的。老宫人说,陈春曾与他一同在宫中当值,两人交情甚厚,后来陈春逃出城后,还托人捎过一封信给他,说玉玺被他藏在了一个‘最安全却最无人注意’的地方。”
“最安全却最无人注意的地方……”杨应龙喃喃自语,眉头微蹙,“陈春现在何处?可还活着?”
岳霖摇头:“不知。老宫人投奔岳家军后不久便病故了,他并未留下陈春的具体下落。但末将根据他提供的线索,在出发前曾仔细推敲过,那陈春若真的逃出了汴梁城,极可能隐居在开封府辖下的某处乡野。开封府辖下村落众多,若要逐一打探,怕是难上加难。”
韩彦直插话道:“既然宫中老宫人能知道此事,那金人未必不知道。若是金人也得到了消息,玉玺恐怕早就被他们掘走了。”
杨应龙思忖片刻,沉声道:“金人如果得到了玉玺,必然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,以正其统治天下的法统。然而这些年,从未听说过金国内部有传国玉玺现世的消息。这说明,玉玺很可能仍然安然无恙地藏在那陈春手中。只要找到陈春或他的后人,便有可能追回玉玺。”
三日后,杨应龙一行抵达汴梁城外。
远远望去,昔日北宋的都城,如今满目荒凉。城墙上长满了蒿草,城楼破败不堪,城门上挂着的金国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摆动。城外的村庄大多荒废,田野间杂草丛生,偶尔有衣衫褴褛的百姓匆匆走过,看到杨应龙一行的骑兵队伍,都吓得远远避开。
杨应龙勒马立于一片高坡上,望着这座曾经繁华如锦的故都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并非这个时代土生土长之人,前世便是被朝廷和金国联手陷害致死,今生虽已带着前世记忆重新来过,可看到这满目疮痍,也不禁心如刀绞。
“走吧。黄昏时分,正是守军换防之时,汴梁城的防备,每日只有一个时辰的缺口。我们趁那个时辰混入城中。”杨应龙收敛心神,下令道。
当夜,杨应龙一行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百姓服饰,趁着城门换防的间隙,混入了汴梁城中。汴梁城虽然残破,但城中仍有数十万百姓生活,街道上人来人往,并未引起太大的注意。
杨应龙命韩彦直率百骑在城外接应,自己和岳霖换了一身商贩打扮,在汴梁城中穿行,直奔陈春当年可能藏身的所在。
然而,汴梁城虽经战火洗劫,却依旧是数十万人的大城,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隐姓埋名的老内侍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杨应龙和岳霖在城中寻访了三日,打听了无数百姓,却始终没有一丝线索。陈春这个名字,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,在汴梁城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第三日黄昏,杨应龙和岳霖坐在一家破旧的小酒馆中歇脚,杨应龙端着粗瓷碗,眉头紧锁,缓缓转动着碗中的浊酒。
“岳公子,你可还记得,那位老宫人说过陈春的信中,有没有提到那‘最安全却最无人注意’的地方,大概是在城中还是城郊?”
岳霖凝神回想片刻,缓缓道:“老宫人并未明说,但他曾提到过一个细节,陈春在信中写道,‘宫中之物,便当归于宫中。’”
宫中之物,当归于宫中。
杨应龙猛地抬起头,眼中绽出精光:“他还在宫中!”
岳霖也反应过来,倒吸一口凉气:“莫非陈春并未逃出汴梁,而是仍然藏身在宫中?”
“极有可能!”杨应龙拍案而起,“汴梁宫城虽然被金人占据,但金人兵力有限,不可能将整座皇城每一处角落都严密防守。若是陈春熟知宫中密道,他完全有可能藏身在宫中的某个隐秘角落,带着玉玺,苟且偷生至今!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灼热光芒。他们扔下酒钱,快步走出酒馆,向着夜色中的汴梁皇城方向走去。
汴梁皇城,曾经是北宋九帝临朝的地方,如今却成了金国西路大军的屯兵之所。宫墙残破,琉璃瓦散落,御道两侧的汉白玉栏杆多有断裂,到处都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。
杨应龙和岳霖趁着夜幕,绕到皇城西侧一处偏僻的角门外。这处角门年生久远,门钉锈迹斑斑,早已废弃不用。
“当年宫中内侍出入,多走此门。陈春若藏身宫中,必定知道从这附近进入的密道。”岳霖低声说道。
两人翻过角门外半塌的宫墙,潜入了皇城。夜色浓重,皇城内的金兵巡逻并不算密集,两人避开巡视的岗哨,沿着宫墙内侧一路向西行进。岳霖凭着幼时随父亲进宫时留下的模糊记忆,在回廊与宫室之间穿行,尽量朝着平日里无人会去的偏殿方向前进。
然而,皇城实在太大,两人在夜色中搜寻了大半夜,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密道的踪迹。
就在杨应龙几乎要放弃搜索、考虑另行设法之时,他们经过了一座看似十分普通的殿宇。殿前的匾额已经斑驳脱落,看不清字迹,只留下模糊的轮廓。可杨应龙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殿前那口枯井之上。
那口井,在宫殿周围显得颇不合时宜。井沿已经碎裂,井中被人推了不少碎石瓦砾,看上去就是一口废弃已久的普通枯井。
可杨应龙的目光,却在这口枯井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宫中之物,当归于宫中……”杨应龙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忽然一个闪念掠过脑海,他快步走向那口枯井,低头朝井中望去。枯井很深,在朦胧月色下看不清底部的景象。
杨应龙摘下腰间的火折子,吹亮后扔入井中。火光一闪,坠入井底,照亮了井底的情形。在火光熄灭前的刹那,杨应龙清楚地看到,井底的碎石瓦砾之下,似乎掩着一块不太自然的青石板。
“井底有机关!”杨应龙心头一跳,对岳霖低声道,“岳公子,你在上面替我把风,我下去看看。”
“杨将军,让末将来的!”岳霖连忙阻止道。
杨应龙却已经翻身跃入井中,借着两壁凹凸不平的砖石劈面,稳稳落到了井底。他清理开碎石瓦砾,果然露出一块青石板,板中嵌着一枚铜环。杨应龙伸手勾起铜环,用尽全力一扳,只听得一阵沉闷的机关运转之声,井壁的一块砖石赫然向内塌陷,露出一条黑洞洞的通道。
就在杨应龙准备钻入通道之际,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,紧接着是金兵的嘈杂喊声:“有刺客!有刺客!在西偏殿方向!”
原来,两人的动静终于惊动了皇城中巡逻的金兵。
杨应龙心知不好,来不及细想,一咬牙便钻入通道之中。他沿着通道一路摸索前行,心中暗自庆幸岳霖没有跟着下来,他若此刻也被困在井底,只怕外头的金兵一围上来,两人便要一起死在这里了。
通道不长,很快便到了一间不大的地下暗室。杨应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,四下一照,顿时怔住了。
暗室之中,并无金银财宝,也没有豪华的陈设,只有一方矮桌,桌上摆着一尊牌位,牌位前供奉着香炉和几碟干枯的果品。牌位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先帝徽宗之灵位”。
牌位旁,放着一方用黄绸包裹的物事。
杨应龙走上前,伸手轻轻打开黄绸。那一刻,火光映照下,一方通体莹润、玉色深邃的大印,静静地躺在黄绸之上。印纽雕着蟠龙,栩栩如生,印面刻着八个篆字: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”
传国玉玺。
杨应龙双手微微颤抖,缓缓拿起玉玺,触手温润,仿佛承载着数百年的厚重历史,自秦汉以来代代相传的天下至宝,此刻终于重见天日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热,心跳如擂鼓般剧烈。
就在此时,暗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声。
杨应龙猛地抬头,只见暗室角落的阴影中,赫然蜷缩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。他满头白发,面容枯槁,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杨应龙。
杨应龙一惊,手按腰间短刀,沉声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那老人上下打量了杨应龙片刻,似乎从他的装束和面容中读出了什么,干裂的嘴唇微动,声音虚弱而沙哑:“你……是汉人?是来取玉玺的?”
杨应龙见老人并无恶意,反而像是等了许久的人,稍稍放下戒备:“老人家,你是陈春?”
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缓缓点了点头:“老奴正是陈春,当年徽宗皇帝身边的内侍,掌管内府印玺。靖康之变前夜,老奴奉命将这方玉玺藏匿于此,在此地守了十余年……老奴老了,本该死了,可这玉玺一日没有交到该交的人手中,老奴便一日不敢闭眼。今日,你终于来了。”
杨应龙走到陈春面前,稳稳地单膝跪地,郑重道:“老人家,杨应龙,来迟了。”
陈春浑浊的眼中,慢慢涌出泪水。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抚摸着杨应龙手中的玉玺,如同抚摸自己孩子一般,声音哽咽道:“汉人还有英雄在,汉人的天下,就不会亡。老奴等了十多年,总算等到你来了。拿上玉玺,走吧……外面金兵已在围捕,老奴替你挡住他们,你从密道离开,密道尽头通向东城的一座土地庙,出庙便出了城……”
杨应龙紧紧握住玉玺,目光坚定地看着陈春:“老人家,杨某不会抛下你。”
陈春却惨然一笑,摇了摇头:“老奴已经走不动了。这副残躯,苟活了这许多年,早已不堪了。老奴的使命,已了。你走,快走!”
就在这时,暗室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,金兵已经发现了密道的入口,正在向暗室逼近。
杨应龙还想说什么,陈春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火折子,猛地吹灭。暗室中陷入完全的黑暗,只有陈春颤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:“出去之后,往东走,走到天亮,再回头,身后自有活路。杨将军,汉人的江山,拜托你了。”
杨应龙心中感佩五内,却也知道此刻不是犹豫之时。他咬了咬牙,在黑暗中朝陈春深深一拜,然后转身,沿着暗室的另一条通道,飞身而去。
他沿着密道奔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终于看到前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他推开尽头的一块石板,从一座破败的土地庙中钻了出来,发现庙外正对着一片荒芜的菜地,再往前便是一户人家的后墙。杨应龙翻过墙头,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疾行,终于在天亮前出了汴梁城。
城外,韩彦直率百余骑接应,在预定地点等得心急如焚。远远看到杨应龙的身影出现,他连忙迎上去,见杨应龙安然无恙,这才长出一口气:“盟主,你可算回来了!岳将军呢?”
杨应龙目光一沉:“岳公子,被金兵困在皇城中了。”
韩彦直脸色大变:“那末将这就率兵去救!”
杨应龙深吸一口气,摇了摇头:“岳公子若有闪失,我杨应龙此生难安。但我此刻若回头,便辜负了他替我争取的时间,也辜负了陈春老人的托付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方沉甸甸的玉玺,目光渐渐变得清明而坚毅,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:“先回洛阳。岳阳若是吉人天相,你我终有重逢之日;若是遭遇不测,我必扫平金贼,替他报仇!”
说完,他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呼啸而去。晨光如血,映红了他身后的汴梁城。那一日,杨应龙带走了传国玉玺,也带走了汴梁城中最后一个关于旧朝的忠魂传说。
三日后,杨应龙回到洛阳。
又过了五日,正当他在营中为岳霖的命运悬心不已时,岳霖却满身风尘、衣衫褴褛地出现在了洛阳城门之外。
原来,岳霖在皇城中与金兵周旋了半夜,借着地形的熟悉甩脱追兵,又趁金兵封锁尚未完全合拢之时,连夜翻墙出城,在城外一座山村中躲了三日,打听到风声渐息,这才徒步南归。
杨应龙听闻岳霖平安归来,当即亲自到城门口相迎。两人四目相对,岳霖笑道:“杨将军,末将的无能,没能替你断后,倒让你担心了。”
杨应龙上前一把拍住岳霖的肩膀,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:“你平安回来就好。在我军中,断后之责,向来是一军统帅的荣耀,你岳公子此番大功一件,我怎能不记你!”
两人相拥大笑,笑声在洛阳城头久久回荡。
绍光七年十一月初八,杨应龙在洛阳南门之外,筑起三丈高台,以隆重的仪式,将传国玉玺公诸天下。
那日,洛阳城中人山人海,远近的官员、将校、士绅、百姓,都来围观。杨应龙亲手将玉玺放上高台的龙案之上,当着万千人众,朗声宣布:“金贼窃据中原以来,百姓流离,山河破碎。今日,传国玉玺重见天日,杨某以此玺昭告天下——汉人的江山,还要由汉人来坐!”
那一刻,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喝彩声,声浪震天动地。许多白发苍苍的老者当场泪流满面,跪伏于地,激动得泣不成声。
而在远方,这个惊人的消息,正如同燎原的野火一般,以洛阳为中心,向着四面八方飞传而去。北至太行,南至长江,西至陇右,东至大海——传国玉玺重现于世的消息,即将撼动整个天下。
金国的完颜宗弼收到了消息,惊愕之际,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寒意。南宋临安的秦桧也收到了消息,却反而不惊反喜,嘴角露出一丝阴险的冷笑。
“杨应龙此举,正予朝廷以口实!”秦桧冷笑着对身边的幕僚说道,“传国玉玺乃天子之物,他一个叛将,怎配公之于众?他这是要自立称尊,意图谋反!朝廷调派大军剿杀他,师出有名了!”
秦桧之言,如蛇信一般,游走于临安宫中。一场更大的阴谋,正在这座江南都城之中悄然酝酿。
而杨应龙站在洛阳城头,迎风而立,望着万千欢呼的百姓。他并未为眼前的荣光所迷失。他知道,玉玺加身,既是无上的荣耀,也是最为锋利的刀锋。
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大宋朝廷眼中“大逆不道”的叛将那么简单了。他已经成为了天下志士眼中中兴的希望,同时也成为了所有宵小之徒眼中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巨擘大敌。
“来吧。”他扯平眼前的衣袍,低声说道,“杨某人已站在此处,谁要取我这颗头颅,尽管放马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