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一章：十一岁
被卖进去那年，我十一岁。
那天夜里下过雨，青石板又湿又滑。我爹拉着我走了很长的路，一路没说话。到了巷子口，他才蹲下来，把我衣领整了整。他手很粗，指甲缝里都是黑的。我喊了声“爹”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说：“进去以后，别哭。哭没用。”
说完，就把我推进去了。
我摔在门槛里，回头看，他已经走了。巷子又黑又长，像一口深井。我娘没来。她来不了。她躺在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我知道，卖了我，她或许能多喝几口米汤。
门在身后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天井里站着一盏灯，灯下站着一个女人。她穿着青色衣裳，脸很白，嘴角有颗痣。她看着我说：“长得倒周正。”又转头吩咐：“带下去洗洗，换身衣裳，明早来见我。”
有人来拉我。我“嗯”了声，没挣。不是不怕，是怕了也没人看。手是凉的，脚也是凉的，像一直踩在雨地里。我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。不是冷，是空。像有人把我从地上连根拔起来，扔进了个没边的地方。
第二天，我被带到那女人跟前。她叫红姨。她“呵”地笑了一声，说：“你骨头小，嗓子清，过几年能唱。就是眼睛太硬。这里不养硬骨头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把头低下去。不是服软，是不想跟她顶。我记着我爹的话：别哭。哭没用。
红姨叫人领我去了后厨。灶上蒸着馍，热气“呼”地扑了我一脸。我肚里空得发慌，喉咙里像有只手在抓。可我站着没动。旁边有个烧火的婆子“啧”了声，说：“小丫头，饿不饿？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她“呵”地笑，掰了半块馍给我。我接过来，没马上吃，先“咕咚”咽了口口水。她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吃吧，后头有你饿的。”我这才咬下去。那馍是粗面的，有点发酸。我一口一口嚼，嚼得极慢。我知道，这是我在教坊里吃的第一口饭。往后，每一口都得这么嚼，才咽得下去。
我活下来了。
像只被丢进墙角的猫，不敢叫，也不敢死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扫院子，抹桌子，端热水。红姨见我不爱说话，便安排我去学琵琶。教我的是个姓赵的嬷嬷。她“啧”道：“你这丫头，手上没肉，按弦使不上劲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没说话。晚上人散了，我抱着琵琶坐在后门台阶上，就着月光练。弦很硬，把手指磨出血。我用衣角擦了，接着练。不是爱弹，是知道，这地方不会养白吃的人。我得有用。没用的东西，只会被拖去后巷。
后巷我去过一次。有个姑娘被打得半死，扔在那儿。我给她端了碗水。她“嗬”了声，说：“妹妹，别走我这条路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第二天，她没醒过来。
我在井边吐了。不是恶心，是怕。怕得厉害。可吐完了，我又洗了把脸，回前头端茶。红姨正在应酬客人，笑得像朵被水泡开的花。她“哎”了声，说：“红玉，过来，给王老爷看看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走上去。王老爷“啧”道：“小了点。”红姨“呵”地笑：“老爷说笑，这年纪正好调教。”我站在那儿，像一件刚摆上台的瓷器。有人在看我，从上看到下。我“嘶”了口气，没动。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把脸埋进被子里。被面是粗布的，有点扎脸。我“呵”地笑了一声。笑什么呢？笑我活下来了。也笑我离死，又近了一步。可我没哭。我爹说过，哭没用。我要活，就得把这张脸皮、这身骨头，都重新长一遍。长成这地方要的样子。不是认命。是把它当刀。先舔着。等刀开了刃，再一刀一刀还回去。
外头打更了。更声穿过巷子，像从很远的地方来。我“嗯”了声，把眼睛睁开，看着房梁。天还很黑，可我知道，天会亮。我得在天亮之前，把泪咽干净。这样，才有力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