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二章：十四岁
我十四岁那年的秋天，红姨说我“能上台了”。
我正蹲在井边洗衣裳，水冷得手指节发疼。她“呵”地笑了一声，说：“晚上刘家老爷子做寿，你跟着去弹两曲。衣裳不用换，就穿我前日给你那件。”我“嗯”了声，没抬头。井绳在手里晃，像条没头的蛇。
那件衣裳是水红色的，领口有些大。我穿上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。红姨“啧”了声，说：“腰挺直。这么点胆，当自己是丫鬟呢？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把背挺起来。
刘家院子里点了二十几盏灯，热闹得像烧起来。我坐在廊下，琵琶架在膝上，头低着。满院子的人，有看戏的，有行令的，有往我这边瞟的。我“嘶”了口气，手按在弦上，心却跳得厉害。不是怕，是饿。从早到晚上，只啃了半个冷饼。
赵嬷嬷“呵”地笑，在背后小声说：“把第一声弹稳了，后头就顺了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等主人一声招呼，我拨了第一下。那声像根细针，从满院子的喧闹里穿过去。我“啪”地闭了闭眼，就盯着手，别的全不看。曲子弹完，有人喊赏。我“哦”了声，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红姨“啧”道：“还行。没丢人。”
回来的路上，月亮像被狗啃了一半。红姨跟赵嬷嬷在后头说笑，我走在前头。冷风往脖子里灌，我“呵”地笑了一声。不是得意。是从喉咙里往外挤一口气。我怕。我怕得连骨头都发寒。
可路还得走。这地方，不会因为你怕，就饶了你。于是我把手往袖子里一缩，又往前走。前头巷子更深，黑得像口等着吞人的井。我“嗯”了声，对自己说：“梁红玉，往前走。你还没死，就还能打。”
打鼓是以后的事。弹琵琶是眼下的事。我不把自己当人。我把自己当一把还没开刃的刀。谁要是先把我从鞘里抽出来，我就得先拿他试血。
那不是恨。是活。一个人要活，就得先把自己的骨头磨尖。尤其是女人。尤其是这个世道里的女人。我要活，所以从那天起，我弹曲子，都是弹给命听的。弹得不好，命就断了。弹得好了，命还能续。就这么简单。
后来，我在教坊里有了点名气。不是因为我美。是因为我弹得狠。别人弹曲，像落花。我弹，像刀刮瓷。客人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红玉姑娘这琵琶，有杀气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那我给您换曲。”他说不用。我又“呵”地笑，把酒给他满上。心里，却在盘算着这人的袖子，那手，那笑。这地方，处处是刀。我也得磨自己的。不显。不露。先活着。先让这双手，能弹出更狠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