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三章:开脸
我十五岁那年,红姨请了婆子来给我开脸。
那婆子手劲大,两根线在我脸上一绞,汗毛被连根拔起。疼。我“嘶”了声,没躲。眼泪差点出来,又硬是憋回去。红姨“呵”地笑,说:“忍忍。开了脸,就是大人了。”
我“嗯”了声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脸被绞得发红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那不像我。像另一个人。一个准备好被卖出去的人。
那天晚上,红姨让我去东厢房。屋里点了灯,很亮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那里,姓沈,做药材生意的。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就是红玉?”我“呵”地笑了:“是。沈老爷好。”他“嗯”了声,指了指凳子:“坐。”我坐了。他给我倒酒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我不大会喝。”他“嘿”地笑:“那就练。”
我没再躲。有些事,躲不过去。他递一杯,我喝一杯。喝到第五杯,他靠过来,手搁在我膝盖上。我“嘶”了口气,没动。我听见自己的心在撞。不是乱。是狠。一下一下,像在往地里打桩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沈老爷手凉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反手握住我:“那你给暖暖。”
我由着他。脑子里却在算。他多大,做什么生意,方才进门时,鞋上沾的是哪里的泥。城东刚下过雨,他从城东来。我“嗯”了声,说:“您今儿是从铺子上过来?这一路,该是淋了雨。”他“啊”了声,说:“你倒细心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手没抽,只把酒杯又续满:“您这身子金贵,得多饮两杯驱寒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又喝。
那一夜,我像被按进水里。不是没挣扎,是知道挣扎会死。我“嘶”地吸着气,把脸别过去,看墙上。墙上映着两个影子,像在打架。后来影子停了。我起来,到屏风后头收拾。拿水盆洗了几把脸。水是温的。可我怎么洗,都觉得身上有股味儿。
回到床边,他已经睡了。我“呵”地笑了,轻手轻脚走到外间,把红姨给的那包药粉倒进他的醒酒汤里。不是毒。是让他明早没脸多待。这地方,能少留一夜是一夜。我不是恨他。我是不能白给人睡。得睡出点名堂。
我“嗯”了声,把汤碗放回原处,自己裹了件旧衣,坐到窗边。外头在下雨。雨打在瓦上,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敲更。我“嘶”了口气,把脚缩起来,抱膝而坐。
天快亮时,我睡了。梦见自己还在后巷,光脚踩在青石板上,追着一条黑狗跑。跑着跑着,天就塌下来。我一下醒了。沈老爷已经走了。枕边放着一锭银子。
我“呵”地笑了。拿起来,掂了掂。冰凉,沉。比他的那只手还冷。我把银子塞到床板底下,从那里头又摸出一个小布包。那是我这些日子攒下的钱。有替客人跑腿的赏,有红姨扣剩下的,有我自己从牙缝里抠的。我“嗯”了声,重新裹好。
外头日头出来了。我走到门口,洗了把脸。井水凉,从脸上一直凉到心里。我“呵”地笑。不是高兴。是明白,天又亮了。我还得活。只要天还亮,我就得站直了。哪怕这身衣裳,昨晚刚被人扯坏。哪怕这双脚,今天还得踩着昨夜的雨。我梁红玉,不白活。也不白卖。每一两银子,都要有我的账。每一道疤,都要有我的数。谁也别想赖。别想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