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四章:借刀
我在教坊里又熬了两年。
十七岁这年,我已经是红姨手里最来钱的姑娘。不是我最美,是我最会看人。有人醉了,我给他递醒酒汤;有人愁了,我陪他干坐半宿,一句话不说;有人要摆排场,我“呵”地笑,把酒倒得比别人满,把腰弯得比别人软。人人都说梁红玉周到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每一杯酒,每一句软话,都是在给自己铺后路。
教坊里有个管事的婆子,姓崔,都叫她崔姑。她“啧”着说:“红玉这蹄子,是个人精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是您教得好。”她“嘿”地笑,嘴角一扯,又说:“你最好别跟我耍心思。这地方,还没人玩得过我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没接话。心里却在记。她的屋子在后院东厢,窗户朝北。每天天不亮,她都要去一趟西角门。角门外有个男人,不高,断眉。天没亮就来,站一会儿就走。他们不说话,只递个布包,或者一个眼神。
那不是我该管的事。可我记下了。这世上,想活命,就得把刀藏在袖子里。有时候,不是自己的刀,也能借来用。
没过多久,崔姑开始找我的麻烦。不是明着打,是暗地里使绊。说我夜里练琴点灯费油,又说我在客人那多拿赏。红姨“哦”了声,说:“红玉,你悠着点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心里有数。崔姑想压我。因为有人跟她说了,红姨想让我当后院的管事。那是崔姑的位子。她怕了。
我“呵”地笑。不是笑她。是笑这地方。跟前朝没什么两样。男人的天下,女人的刀子,全藏在后院里。我不是来跟她抢鸡食的。我是要出去的人。可我没吭声,只照常接客。只是从那之后,我每天天不亮,也去西角门。也站在暗处,看。断眉男人见了我,不躲,也不看,只往前走。我“呵”地笑,跟了他七步。他停了,说:“跟着我做什么?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想跟您讨个活法。”他“嘿”地笑:“你这丫头,有点胆子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说:“没胆子,早死在后巷了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打量我两眼,没再说话,走了。
那夜,崔姑告我,说我偷了她一支银簪。红姨“啧”道:“红玉,有这事?”我“呵”地笑了:“没。我犯不着偷。我床板下头,比她丢了的多。”红姨“啊”了声,说:“那她怎么说?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许是她放错地方了。您要查,我可以把铺子里的姐妹都叫来。一对,就知真假。”崔姑“哼”了声,说:“叫来就叫来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行。那我也说个事。前些日子,我看见崔姑天不亮,在西角门跟个断眉的说话。手里,像是捧着个蓝布包。不知道那包,是给谁的。”崔姑脸“唰”地白了。红姨“嘶”了口气,没说话。过了好半天,她“呵”地笑: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银簪子,改明儿再找。”崔姑“哎”了声,低着头走了。我“哦”了声,也退出来。外头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像铺了层霜。
我知道,从今往后,崔姑不会再动我。不是怕我,是怕我把那断眉的事捅破。这世道,女人想活,就得会借刀。刀不必是自己的。但手,一定要比刀更稳。
那晚,我坐在窗前,看月亮慢慢往西斜。我“呵”地笑了。这地方,不干不净,却把我磨成了现在这样。不软,不硬。像泡在冷水里的刀。不见血,却也凉得让人心颤。我离教坊,又近了一步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