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利刃无凶,洗尽刀疑
一日天光微亮,晨雾尚未散尽,山岚沉沉压在理乡群山之上。
衙门一早便开了堂,气氛肃然。
昨夜定下核查次序,众人今日首要之事——彻查头号疑凶,游方刀匠白充。
在乡民口中、在衙役认知里,此人是最贴合凶案特征的存在。
孤身、带刃、宿山、孤僻、无亲无故、来去自由。
仿佛天生就该是深山凶案的答案。
方晓东传令下去,不多时,两名衙役押着一名青衫男子入堂。
白充身形瘦削,肩背挺直,背上斜挎一双黑鞘双刃,衣衫沾染尘土,手脚带着常年打铁磨刃的厚茧。他眉眼冷淡,不卑不亢,被押上公堂也无半分慌乱,只静静立在堂中,眼底是常年独行江湖的漠然。
“草民白充,见过官爷。”
声音低沉平稳,无躲闪,无颤抖。
熊世站在一旁,目光死死盯着那双双刃,浑身紧绷。
龙莹莹凝神观察此人步态、气息、神色,默不作声。
彭川端坐侧位,不急不躁,准备逐一核验疑点。
方晓东拍案开口,声震公堂:
“白充!理乡深山连发四桩命案,死者皆被精准夺财、干净斩杀。你常年露宿深山、身藏利刃、行踪诡秘,全乡皆疑你作案!你可有话说?”
白充抬眼,坦然应答:
“草民常年游走四方,以锻刀、磨刃为生,宿于深山只为避俗清静。”
“我承认,我有刀、我宿山、我孤僻。
但我从未伤过理乡一人。”
一句否认,简单干脆。
可空口无凭,嫌疑依旧如山压顶。
众人随即开启逐条核验。
第一关,验伤辨刃。
龙莹莹起身,上前一步,语气严谨:
“四名死者伤口统一、形制单一,创口窄、入肉深、切面干净利落,是薄刃短刺单点贯穿所致。无劈砍、无划割、无大力撕扯痕迹。”
她抬手示意衙役呈上卷宗拓画的伤口图样,对着白充背上双刀比对。
“你的刀,双刃厚重、刀面宽阔,主打劈斩破甲、削铁断木。若以此刀杀人,伤口必然宽大、皮肉外翻、骨茬碎裂,与本案尸伤完全相悖。”
一语落地,堂上众人皆是一怔。
连日来所有人只盯着“他有刀”,却无人细想——他的刀,根本杀不出这种伤口。
白充神色未变,只是微微垂眸,似是终于卸下一丝积压多日的冤屈。
第二关,复盘作息与人证。
彭川开口,逻辑条理层层铺开:
“四桩命案案发时辰,多为浓雾雨夜、深更子夜。”
“我走访山中樵夫、夜归乡民,但凡你留宿深山岩洞的日子,皆有人目击你静坐洞口磨刀、从未入山纵深游荡。”
“你独居深山,求静避世,夜夜亮火磨刃,从无隐匿潜行的习惯。而本案凶犯,身法鬼魅、全程匿迹、从不留光、从不露声。”
性格、作息、行事风格,彻底对不上。
第三关,动机排查。
彭川继续追问:
“你行走江湖,锻刀手艺精湛,出手一把刀便可抵乡民数月劳作。你不缺钱、不贪小财,何必为区区村民身上几两碎银,连环犯险、背负四条人命?”
白充淡然回道:
“我走遍山河,见惯富贵贫瘠。几两散碎银钱,不值得我毁一身基业、断一生行路。”
字字属实。
他的眼界、格局、谋生能力,远远凌驾于山野小民之上,根本不屑以命博微利。
至此,凶器不符、手法不符、作息不符、动机不符。
四大核心疑点,全部推翻。
可方晓东依旧谨慎,办案多年,深知凶徒善于伪装,沉声再问最后一关:
“山中多处案发地,皆在你留宿岩洞周遭数里之内。你如何解释?”
白充抬眼,淡淡作答:
“此山岩洞避风干燥、山泉就近,是进山行脚之人常年落脚之地。非我专属,人人可宿。案发地环绕岩洞,不过是巧合地势,不足为罪。”
石坚自始至终沉默观察,此刻终于轻轻开口,一语敲定结论:
“步法不对。”
“常年持刀劈斩之人,重心在前腿,步幅沉、落脚重。”
“此案凶手踏草无声、落地无痕,重心极轻、极稳,是常年采药潜行、绕山穿行的步法。”
“他,绝非凶手。”
所有核验结束,再无半点疑点。
公堂之上,压在白充身上多日的杀人重罪,彻底洗清。
方晓东长吐一口气,心中五味杂陈。
头号嫌疑人,查了半月、疑了半月、全乡忌惮半月,到头来,竟是干干净净、清清白白。
他抬手挥手:
“白充,疑点尽消,你无罪。”
“委屈你连日收押,今日起,自由来去。”
白充微微拱手,不多言语,卸下枷锁,转身离去。
大堂之内,再度陷入沉寂。
第一条最粗、最直观、最全民信服的嫌疑线,彻底断裂。
迷雾不仅没有散去,反而更浓。
熊世挠头沉声道:
“第一个不是……那剩下的赌徒杨林、外乡人流高涛,难道真凶藏在二人之中?”
彭川目光望向窗外连绵青山,语气冷静:
“排除错的,便是靠近对的。”
“下一个,杨林。”
山林深处,无人知晓的阴影里。
真正的凶手,依旧披着温良皮囊,安居乡野,看着官府一步步查错、一步步排虚、一步步走入他布下的天罗迷网。
第一重伪凶,落幕洗白。
更深的疑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