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穷赌无恶,再破迷障
晨光穿透公堂窗棂,落在冰冷地面,却驱不散卷宗里沉淀的阴霾。
头号嫌疑人白充彻底洗罪、无罪释放。
压在理乡人心头最久的一重阴影轰然散去,可整桩连环命案,依旧无头无尾、无落无着。
大堂之内,众人神色依旧凝重。
方晓东收拢心绪,沉声道:
“第一重疑凶已排除。接下来,第二人——杨林。”
相比于孤僻冷然、身怀利刃的白充,杨林的嫌疑,更接地气、更贴合人心、更难以辩驳。
欠债累累、走投无路、嗜赌如命、夜夜游荡深山。
劫财杀人,在所有人眼里,简直是贴合他绝境处境的唯一出路。
也正因如此,这段时日,杨林不仅被官府紧盯,更是被全乡百姓私下唾骂、暗自定罪。
不多时,衙役从牢中押出一人。
来人衣衫破烂、头发凌乱、面黄肌瘦,脚步虚浮,眼神躲闪闪烁,浑身透着落魄潦倒的颓气。正是山脚赌徒,杨林。
他一上公堂,双腿便微微打颤,不等问话,先扑通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。
“官爷!小人没杀人!小人真的没杀人啊!”
他语气慌乱、神色惊恐,全然是畏罪心虚之态。
熊世见状皱眉:“这人看着贼心虚,多半有鬼!”
龙莹莹却轻轻摇头:“不是行凶的心虚,是常年胆小、惯怕官府、做贼心虚的怯懦。”
彭川静静观察,心中已然有了初步判断。
真正的连环杀手,作案冷静、心性稳固、掌控一切。
绝不会是这般惶惶不可终日、眼神游离、毫无底气的模样。
方晓东拍案沉声发问:
“杨林!你身负巨债,日日被债主逼迫,家财散尽、走投无路。山中命案尽数劫夺钱财,你夜夜入山游荡,求财作案,动机最是贴合!你为何喊冤?”
杨林跪在地上,急得满头大汗,连连叩首:
“小人是赌、是穷、是缺钱!可小人胆子极小!别说杀人,便是偷鸡摸狗,夜里见个黑影都要心惊胆战!”
“我深夜上山,只为偷捕几只山鸡、野兔,换几文小钱还债糊口,我……我根本不敢伤人性命!”
他话语杂乱、逻辑慌张,却句句发自肺腑。
为辨真伪,众人即刻分工核验。
第一步,彭川心理侧写与行为复盘。
“四桩命案,次次干净利落、无痕无迹。凶手心理素质极强,作案冷静克制,杀人之后从容清理现场、隐匿退走。”
他目光直视杨林,字字清晰:
“你嗜赌成性、心智浮躁、遇事慌乱、胆气不足。绝境求财之人,往往急于得手、容易失态、极易留痕。”
“以你的心性,连稳偷都做不到,绝无可能完成四次完美无痕连环凶杀。”
杨林愣在原地,无从辩驳,只能连连点头。
第二步,石坚追踪排查、核实行踪。
昨夜与前几日夜里,石坚曾数次暗处潜伏、尾随杨林夜山行踪。
此刻他缓缓开口,声淡却有力:
“他夜里上山,路线固定、轨迹直白。”
“专走开阔兽道、光亮山道,从不深入密林、从不踏足偏僻盲区,更不会穿梭无人密道。”
“真正案发腹地,山势复杂、林深雾重、无路可循。他不敢去、不会去、也从未去过。”
一句实锤,直接封死杨林的作案空间。
第三步,龙莹莹从伤口手法反向佐证。
“本案凶手出手极稳、发力极准、单点致命,每一次都是一击封喉、快速夺财、即刻撤离。”
“手法沉稳老练,绝非常年心神浮躁、好赌贪急之人所能掌握。”
“心态越贪、越急,出手越乱。杨林若是凶手,四次作案必然破绽百出、痕迹遍地。”
第四步,彭川补出最关键的动机破绽,推翻劫财定论。
“况且此案从一开始,便有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致命疑点。”
彭川看向堂中众人,语气笃定,戳破所有表层猜测:
“四名死者之中,包含两名年少孩童。乡野稚子,身无余财,身上从未携带银两、贵重物件。”
“若真为你这般求财续命、劫财还债的凶徒,只会盯紧乡中富户、壮年村民。断然没必要、也绝不会对一无所有的孩童痛下杀手。”
“劫财之说,从孩童遇害的那一刻起,便彻底不成立。”
第五步,方晓东核对时间线、排查空档。
他翻阅手中笔录,沉声定论:
“我核对过所有案发当夜记录。”
“数起命案发生之时,杨林皆在乡中赌坊外围游荡、或是被债主当街拦堵,有多名乡民目击在场,有完整人证不在场证明。”
所有疑点,层层拆解、条条推翻。
求财动机看似真切,却经不起细究。杨林夜游偷盗、穷困潦倒是真,
但孩童遇害这一铁证,直接断绝了他劫财杀人的所有可能。
他只是一个穷困潦倒、懦弱贪小的底层赌徒。
品行不堪,却绝非深山匿迹、冷血无情的连环凶徒。
方晓东沉默良久,最终抬手轻叹:
“杨林,虽品行不端、夜游偷盗、屡犯小过,但四桩人命大案,与你无关。”
“你,无罪。”
杨林如蒙大赦,瘫坐在地,长长喘出一口气,劫后余生般浑身发软。
第二重迷障,彻底破碎。
公堂气氛愈发沉重。
白充不是。
杨林不是。
两位最贴合表象、最贴合常理、最被全民怀疑的嫌疑人,尽数洗白、尽数排除。
至此,官府半个月以来全部追查、全部重心、全部线索,尽数作废。
熊世心头发沉:
“两个都不是……那剩下的,只剩外乡人流高涛了?”
整条疑线,硬生生收缩至最后一人。
全村的猜忌、官府的压力、所有悬案的落点,瞬间全部压在高涛一人身上。
可彭川心头,迷雾反而更重了。
常理来看,只剩他,就该是他。
可真正的连环凶案,从来不会如此直白、如此顺理成章、如此贴合所有人的猜测。
尤其是凶手连身无分文的孩童都不曾放过,此案根本无关钱财,纯粹是藏得极深的蓄意仇杀。
彭川抬眼,望向远处静谧群山。
“最后一条明面线索。”
“明日,彻查高涛。”
“若他也不是——”
话音未落,无人接话。
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。
三大疑凶尽数排空之日,
便是真正藏在暗处、最不可能之人,浮出破绽之时。
深山无风,人心藏鬼。
真正的杀机,依旧披着最温顺的人皮,静看世人奔波查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