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五章:算
我十八岁那年,红姨的身子不如前了。
她常在半夜里咳。我睡在后院,隔着两堵墙,能听见那声从嗓子眼里扯出来,像有人拿砂纸磨她的命。我“呵”地笑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不是笑她。是笑这地方。她红姨再厉害,也逃不过人老。人一老,身边的狼就都抬起头来了。
我没抬头。我照样端茶倒水,照样笑。只是心里多了一本账。哪些客人能常来,哪个姑娘跟哪个婆子走得近,哪家的绸缎庄又给谁送了成衣。我全记着。这地方,每个人的命都是几根线。会活的,是拿这些线编网。不会活的,是拿线拴自己。
先前跟崔姑那一场,我借的刀没抽回来,还一直别在后腰上。那断眉的男人,后来我托人打听了。是红姨年轻时用过的一个人,姓费,在码头上有几条小船。红姨这些年,有批见不得光的布,要从他那儿过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再问。可我知道,这条线,往后用得上。不是害红姨。是保自己。
红姨待我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。她把我从后巷里捞出来,给我衣裳穿,给我饭吃。可她也把我按进过男人的房里。我知道,这地方,恩和债是分不清的。她养我,是养个能卖的货。我还她,是还一条命。等哪天真要撕破脸,那就是各算各的。
那年入秋,我替红姨去城东收一笔旧账。账是老早一位陈老爷欠下的,拖了快一年。红姨“啧”道:“你去试试。那老东西吃软不吃硬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换了身素衣,带着个小丫头去了。
陈老爷家不大,前院种了棵石榴。他正蹲在台阶上逗画眉,见我进来,先“哟”了一声,又说:“红姨倒舍得放你出来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陈老爷说笑。我算什么东西,也配说舍得舍不得。还不是替您送壶酒,讨个近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是为那账来的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说:“也不全是。是红姨前日得了坛好酒,让我先送您尝。账的事,您记着就行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说:“你这丫头,会说话。”
那晚我留在他家吃茶。他“啧”道:“红玉,你这样的,在这地方可惜了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陈老爷抬举。我这样的,能活到今日,已经是命里多出来的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看了我半天,说:“你比红姨会活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没接话。
账后来没全要回。他只还了三成,说剩下的,过几日亲自送。我“嗯”了声,起身告辞。红姨“呵”地笑:“三成不错了。这老东西,能吐三成,是给你脸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那这脸,我先收着。下回再算。”红姨“哦”了声,没再多说。可我知道,我在这院子里的分量,又重了一点。
不是靠打打杀杀。是靠一句一句,一杯一杯,把人心里的弦,都摸了一遍。这世道,男人用刀,女人用脑子。你越不声张,越有人怕你。你越笑,越要小心。我在教坊里,笑了一千次。可没有一次,是白笑的。我全记着。谁给的,我都记着。不是记仇。是记账。我的命,是从这里长出来的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就是这一张张脸,一杯杯酒,一遍遍笑。我还没活够。我要把这些账,一样一样算清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