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六章：风起
到了十九岁，我把自己赎出来了。
不是谁替我赎的，是我自己。一文一文，从牙缝里抠，从赏钱里攒，也从那帮男人的袖子里、怀里、腰带底下，慢慢算出来的。
红姨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你这条命，是拿命换来的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谁的命不是换来的？”她“啧”道：“你出了这门，外头的天不比里头亮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再黑，我也得自己撞一撞。”她“嗯”了声，没再拦。
我走那天，下着小雨。院子里几个姑娘站在廊下看。有的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红玉姐，往后可别忘了我们。”我“嗯”了声，说：“忘不了。”我不是说给她们听。是说给这地方听。我忘不了，不是因为念旧。是这地方把我磨成了这样。我走到哪，都带着这口井，这条巷，这半条命。
出了后门，外头那匹马果然在。黑的，毛被雨打湿了，贴在身上。它“呼”地喷了口气，像认得我。我“呵”地笑了，说：“你又来做什么？”马当然不答。我也没等。我提着小包袱，踩着雨水，往巷外走。
雨不大，可天灰得厉害，像一块洗烂的旧布。我“嘶”了口气，把领子紧了紧。身后，教坊的门“吱呀”一声，被谁合上了。我没回头。有些地方，走出去，就不能看。看了，腿会软。
前头有个人，靠在街角。穿着旧甲，没戴帽，雨水从额角往下淌。他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梁红玉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是你。”他“嗯”了声：“跟我走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给我个理由。”他“嘿”地笑：“没有理由。有刀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，拍了拍怀里的小包袱：“我也有。”
他“哈”地笑，转身往前走。我跟上去。不是跟他，是跟那匹马。那马老实，跟在他后头，蹄子在青石板上“嗒嗒”响。我“嗯”了声，说：“你叫韩世忠。”他“哦”了声：“你知道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听过。说你打仗不要命。”他“嘿”道：“命算什么。能赢就行。”我“呵”地笑。这话，我信。教坊里出来的人，最懂“能赢就行”这四字。
他没再说什么。只是走。我在后头跟着，雨慢慢大了。他把一个斗笠扔给我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没戴，拿在手里。那斗笠是旧的，边角破了，上头还有股马汗味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臭。”他“嘿”道：“比教坊里的脂粉香。”我“呸”他：“你懂个屁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，不再多话。
我们从城南走到城外。雨把路泡得发软，一脚下去，半天拔不出来。我“嘶”地吸气，眼睛却一直看前头。天越来越低，像要压下来。可我知道，这路是往北去的。北边有江，有船，有兵。有我要找的下一场活。
我不再是教坊里的梁红玉了。可我也还没成谁。我只是个从烂泥里爬出来，还湿漉漉的人。我要自己找地方，把自己晾干，再把自己磨成刀。韩世忠是路上的人。他给我指了一条。我先跟着。不是靠他，是借他这条道。
雨还在下。我“呵”地笑了一声，像把一口气，从心肺里吐干净。天快黑了。江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带着水的腥味。我“嘶”地吸进去。和从前的脂粉味，不一样。好得狠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