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八章:雾
后半夜,江上起了雾。
那雾浓得怪,把火把都裹成一团团黄晕。我蹲在滩头,听见水声“啪啦啪啦”响,像有无数条鱼在暗处翻。韩世忠从后头猫过来,没出声,只往我手里塞了把刀。我“嗯”了声,掂了掂。短,轻,刃口发凉。我“嘶”地吸气,说:“金的?”他“嘿”道:“铁的。还没杀过人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那今晚正好。”他“呵”地笑,没再说话。
这是我来营里第四个月,头一回跟他们夜伏。韩世忠说金人的哨船常趁雾摸过来。我不信。可雾里真就来了。先是一点水响,接着两点、三点。有人“噗”地吹了声苇管,像是水鸟叫。韩世忠按住我肩。我“嗯”了声,把身子伏低。滩涂又湿又软,凉气从脚底往上走,一直走到后脑勺。
船靠过来了。三条,吃水浅。有人跳下船,踩着稀泥往岸上摸。我“嘶”地吸气,手心全是汗。不是怕。是喉咙里像塞了团火,烫得厉害。韩世忠“哗”地跃出去,刀光亮了一下。我“呀”地喊,也冲上去。前面那人刚回头,我照着他腿先划了一下。他“嗷”地栽下去。我扑上去,一刀捅进他肩窝。血“噗”地喷出来,热得我一激灵。我“呵”地笑,又“哇”地干呕。韩世忠“哈”地笑,说:“别吐。一吐,下回就没胆了。”我“呸”他:“我早没胆了,活到现在,全靠手。”他“嘿”道:“那就动手。”
我“嗯”了声,爬起来,跟在他后头。雾里刀来刀往,喊声、水声、铁器相撞声,全搅在一起。我像掉进个巨大的漩涡里,只能跟着他跑,跟着他砍。有一刀“唰”地从我耳边飞过去,凉得我头发都竖起来。我“嘶”地一缩,反手就是一刀。刀卡在甲缝里,拔不出来。我“啊”地叫,松开刀,抡起滩上不知谁掉的桨,朝那人后脑砸下去。那人“扑通”倒了。我“呵”地喘,弯下腰,从地上摸回自己的刀。
天快亮时,雾慢慢散了。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我坐在一块礁石上,腿抖得跟不是自己的。韩世忠“哦”了声,走过来:“还活着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命硬。”他“嘿”道:“吐没?”我“呸”他。他“哈”地笑,又说:“那就好。没吐,以后能带。”我“嘶”了声,抬眼看那江。江面灰蓝灰蓝的,像刚哭过。我“嗯”了声,说:“我以后不跟你后头了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要去前头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我这条命,不站前头,就白活了。”他“嘿”地笑,说:“好。那下回,给你一面鼓。”我“呸”他:“又提鼓。”他“哈”地笑。我没笑。我坐那儿,听江声,听风声,听自己胸口里那点乱跳。跳着跳着,就稳了。像教坊后巷那年的井绳,终于不晃了。我知道,我变了。不是变强。是变野了。野到连这满江雾,都敢往里撞。可我不悔。我就是这么个人。越怕,越要往前走。我不能退。后头是教坊,是那口没盖的井。我只有往前。往前,才有鼓,才有刀,才有我这辈子还来得及活成自己的那点可能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