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的时候，楚寻醒了。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，是石阶上的凉意已经从后背渗进了肩胛骨，像一根细线，从颈椎一直缝到腰眼，把他从很浅的梦里拽出来。他坐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，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，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捏碎了一把干豆子。他站起来，把布袋拎在手里，在驿站门口的土路上站了一会儿，让晨风吹一吹脸上那股睡僵了的木。晨光从东边漫过来，把远处的田野照成灰绿色的，灰白色的天空正在慢慢变亮，像是一张被水洇湿又被风慢慢吹干的纸，边缘处还皱着，中间已经开始发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露水打湿枯草的气味，凉丝丝地灌进肺里，把夜里积在胸口的那股霉味冲散了一些。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黑洞洞的驿站门口，抬起脚，沿着土路继续走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路开始变宽，两边的田地多了起来，田垄被晨光削出一道道浅沟，像是谁在大地上划了许多道伤疤。他经过一片菜地，菜地边上蹲着一个人，穿着灰扑扑的短褂，正在拔草，动作很慢，一根一根地拔，像是在数。听见脚步声，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又落在他怀里的布袋上，然后收回，低头继续拔。那人没有说话，楚寻也没有停，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，像两块石头轻轻磕了一下，又各自滚开。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他远远看见了一条河。河面不宽，水流不急，河上有一座石桥，桥面已经被车轮压出两道浅沟，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，映着天色，像两道发灰的眉。
他在桥头停下来，把布袋放在脚边，在桥头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。石墩被无数代人的裤子磨得发亮，坐上去却仍是凉的，那股凉意透过布料，贴着大腿后侧。他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，水面被风吹皱，亮晶晶的，像是在太阳底下洒了一层碎银，但那银色是冷的，晃得人眼睛发酸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过石桥。桥面是石板铺的，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声响，像是底下是空的，踩在一块巨大的、被蛀空了的骨头上。他走到桥中央停下来，扶着桥栏往下看了一眼，水是黄的，带着泥沙，看不清底，水面上的碎银到了这里变成了浑浊的铜色，缓慢地转着漩涡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缓慢地翻身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怀里的木匣沉了一下，不是重量变了，是某种感觉，像是有只手从水底伸上来，隔着厚厚的黄水，在他胸口按了一下。他松开桥栏，继续往前走，下了桥，沿着河岸的路继续往南走。桥的空洞声响被他留在身后，像是一声没有说完的话，被风吞掉了。
走到中午的时候，路边出现了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，沿着河岸排列着几十间低矮的屋子，屋顶是灰瓦的，墙是土坯的，有几间门口晾着渔网，网眼上还挂着干透的水草，被风吹得轻轻晃，像是一排排枯死的睫毛。他放慢了步子，沿着镇子中间的土路走进去，鞋底沾了尘土，踩在地上发出一种发黏的响。他在一间铺子门口停下来，铺子门口摆着几张矮桌，桌上放着几碗茶，冒着热气，像是专门给赶路的人准备的，又像是摆了很久，热气只是勉强撑着没有散尽。他在最外面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，把布袋放在脚边，从怀里掏出那只木匣放在桌面上，木匣的棱角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声音被桌面吞了一半，又吐出来一半，在铺子门口荡了一下。
铺子老板是个老妇人，正在另一张桌子旁边择菜，手指在菜叶间翻飞，发出很轻的、湿漉漉的声响。听见声响她抬了一下头，看了一眼木匣，目光在木匣的棱角上停了一瞬，又低头继续择菜，手指没有停。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，端着一碗茶走过来，放在他面前，茶碗沿有一个缺口，和古堡那只碗很像——不是形状像，是缺口的位置像，都朝着外面，朝着门的方向，朝着人要走的那条路。她没有说话，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了，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，和莎莉那天晚上的声音很像。楚寻低头看着那碗茶，热气从碗口升起来，在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雾，带着一股粗茶的涩味，和他身上衣服的气味混在一起——那是古堡的尘土味、土路的干燥味、驿站石阶的霉味，全部混在一起，像是一种正在被人用新的味道覆盖的旧痕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茶是苦的，从舌根滑下去，把那块饼留下的干涩冲散了一些，苦味沉到胃里，又翻上来一种微微的回甘，那回甘很淡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消息。他喝完茶，把碗放回桌面，碗底的缺口对着他，像一张半开的嘴。他从布袋里掏出几个铜板，放在碗边，铜板和桌面碰在一起，发出一声脆响，那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门口显得很突兀，像是谁在沉默里咳嗽了一声。他拿起木匣放回怀里，木匣贴着胸口，棱角硌着肋骨，和心跳撞在一起。他拎起布袋站起来，沿着土路继续往南走，没有回头。
出镇子的时候，路又变窄了，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，田野越来越开阔，开阔得让人有些发慌。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水汽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，比他出发时更湿润一些，像是正在接近什么——是什么还说不准，但风已经先替他试过了，风把那边的水汽、泥土、甚至可能是某个人的气息，提前送过来一点，让他先尝一尝。他把手按在胸口，按在木匣上，感觉那木匣的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已经分不开了，像是一块长进肉里的骨头。他继续往前走，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，又把衣摆吹开，一来一去，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拽了他一下，又推了他一把。他没有回头，他知道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土路，和路尽头那个已经看不见的镇子。但他还是把手从木匣上移开，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掌心，然后重新按回去，按得更紧了一些，仿佛这样就能把风带来的那点湿润、那点预示，全部收进木匣里，和那句话一起，带着继续往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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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一百六十六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