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九章：火
仗打完了，江上最后一簇火也灭了。韩世忠没说话，拉着我从滩头往回走。他的手很烫，像刚从刀柄上拿下来，指节上还沾着半干的血。我“嘶”了口气，没挣。
回到帐里，他叫人送来热水。我先洗了脸，又脱了外衫，拿湿布一点一点擦胳膊。左肩有处新伤，被水一浸，又麻又疼。我“呵”地笑了一声，说：“这刀要是再偏半寸，你今晚就得给我守灵了。”韩世忠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偏不了。你命硬。”我“呸”他：“你倒会算。”
他“嘿”地笑，走过来，把药膏往我肩上抹。他手重，我“咝”地直缩：“你当我这是磨刀石呢？”他“哦”了声，放轻了些。灯火晃着，外头有风，从帐缝里钻进来，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。我闻到他身上的味儿。铁腥，汗，还有一点江水。不像教坊里那些男人，甜得发腻，也脏得发臭。他这味儿，像刀。
我“嘶”了声，抬头看他。他也看我。不知怎的，就凑近了。不是谁先动的手，也不是谁先说的软话。像江边那场雾，慢慢就卷到一处。他“嗯”了声，说：“你肩上还有伤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伤又不是白生的。疼，我也要。”他“哦”了声，没再说。他手捧着我脸，像捧一瓢刚从江心舀起来的水。我“嘶”地吸气，像被烫了。不是他粗，是这日子，我等得太久了。
他把我放平，动作慢，像拆一封信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怎么，到我这倒斯文起来了？”他“嘿”道：“你他娘的都伤成这样了，还要我动刀动枪？”我“呸”他：“你那刀，早收起来了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，说：“好。就让你看看刀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不躲，反倒迎上去。帐外有虫在叫，江风一下下拱着帐布。我“啊”了一声，又“嘶”地吸气。不是疼，是满。整个人像被从地上提起来，又落进很软很热的地方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你也就这点本事。”他“嗯”了声，没说话，只是力气更大了些。我“哈”地笑，笑着笑着，声音就散了。
后来我趴在他肩头。汗凉了，贴在背上。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渴。”他“嗯”了声，起身去拿水。外头月亮出来了，白花花地铺在帐外。他端着水回来，我喝了一口，递给他。他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这会儿倒不凶了。”我“呸”他：“明天再凶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，把碗放下，又把我拢过去。我闭着眼，听江风，听他的喘气。胸口那点从教坊里带出来的冷，像是被什么给化了。不是他。是命。是我自己熬到今天，总算熬出了一点热。
天快亮时，我醒了。他还在睡。我轻手轻脚起来，走到帐外。滩头那边，灰蒙蒙的，像刚落过雨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，又“呵”地笑了。从没这么轻过。像把半辈子的泥都抖了抖。我知道，前头还有仗，有刀，有数不清的黑。可这一夜，火是暖的。我也还是我。
梁红玉。刀越磨越利，人越活越真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