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十章:雨
入夏以后,雨就多起来。
有时连下三五天,江边全是烂泥,连火头营的柴都潮得点不着。我“嘶”了声,把湿柴抱到灶前,一根根劈细,再拿干草引火。陈伯“嘿”地笑,说:“你倒有耐心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没耐心,早饿死三回了。”他“呵”道:“也是。这鬼地方,没耐心的人,活不过一冬。”
韩世忠从外头回来,甲是湿的,靴上糊着半寸厚的泥。他“啧”道:“今晚有船靠不了岸,别等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那粥还温在锅里。”他“嗯”了声,又补一句:“有酒没有?”我“呸”道:“你当我是你酒葫芦?”他“嘿”地笑,自己往灶边翻。我“呵”地笑,没理他,回身去取碗。碗是旧的,口上缺了一小块,我拿拇指抹了抹,才盛粥。
夜里雨又大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帐上,像有千军万马从头顶过。我躺在草铺上,翻来覆去,总觉着身上发潮。后来他“啊”了声,说:“你身上怎么这么凉?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雨泡的。”他“嗯”了声,把我连人带被子一块拢过去。我“嘶”了声,没挣。不是软,是这雨夜里,有个活人贴着,总比一个人听雨强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倒像我的被炉。”他“嘿”道:“被炉可不会杀人。”我“呸”他:“就你会煞风景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笑声震得我后颈发麻。
天快亮时,雨总算小了。我掀开帐帘,外头像被水洗过一遍。天边透出点青。我“嘶”地吸气,喉咙里又潮又凉。韩世忠在后头“哦”了声,说:“今晚有船靠岸,你随我去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你不怕我湿了腿跑不动?”他“嘿”道:“你比马能跑。”我“呸”他。心里却松了一下。不是被夸。是知道,他开始不把我搁在后头了。这营,这江,这满世界的雨,我总算能踩一踩,不陷进去了。
下午,我去江边看水。有船从远处来,帆是灰的,像一片从雨里飞出来的鸟。我“嗯”了声,蹲下,把刀在石头上磨了磨。水气很大,磨石滑。我“嘶”了口气,差点划到手。风从江心吹来,把我的头发全吹乱了。我“呵”地笑,仰起脸,由着雨丝落在脸上。
我记得教坊后头那口井。雨天,井水会漫出来,把青石板泡得发绿。我以前常想,要是有天死在那种地方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现在不这么想了。现在我想死在能看见江的地方。不是求死,是想死也死得明白。我活到现在,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。哪天真要倒,也得往前倒。不能回头。回头就是那口井。就是教坊的墙。就是那一个个没有亮起来的夜。
船靠岸了。天彻底黑了。我“嘶”地吐了口气,握着刀,跟在他后头。雨又下起来,像要把这世上的火都浇灭。可我不怕。我心里还有一小簇。不是雨能浇的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