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十一章:孕
我停经那阵,自己还没在意。
是陈伯“嘶”了声,说:“梁娘子,你脸怎么白成这样?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雨泡的。”他“呵”地笑,没再多问。可我还是没来。
过了些日子,我开始犯恶心。不是见了血,是见了油。灶上一炸锅,那味儿一冲,我“呕”地就弯腰了。陈伯“哈”地笑:“有了。”我“呸”他:“有鬼。”他“嘿”道:“瞒得了我,瞒不了火。你最近都不往锅边站了。”我“嘶”了口气,没吭声。
韩世忠后来知道了。不是我先说的,是陈伯这张老嘴,跟火一样没遮拦。他“啧”道:“韩将军,你要当爹了。”韩世忠“哦”了声,看着像没什么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怎么,不认?”他“嘿”道:“我自己的种,我认。”我“呸”他:“那你还板着张脸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我是想,以后我若死了,得先给你把路铺好。”我“啪”地拍他:“放什么屁。你要死,也得等孩子会叫你爹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把我一搂:“行。那我不死。”
可这世道,不让你自己挑。
我身子一天比一天沉。刀还能拿,马却不能骑了。韩世忠“啧”道:“你回楚州吧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赶我?”他“嘿”道:“不是赶你。是把你放回最稳的地方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这天下还有稳的地方?”他“哦”了声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我能给你。就这,已经不易了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把脸埋进他甲里,没出声。
那晚,我梦见教坊。梦见红姨在灯下数钱,梦见后巷那口井,梦见我十一岁那年的雨。醒来后,手在发抖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摸到肚子。那里还是平的。可我知道,有个东西在里头了。他不像别的,他像我。像那个从死人堆里往外刨的槐花,像那个在江边磨刀的女人。
后来,我真回了楚州。韩世忠给我找了一处小院,不大,两间屋。他说等仗歇了,就回来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不回来也行。我和孩子,也能活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说:“你倒巴不得我别回来。”我“呸”他。临别那天,天阴着。他“嗯”了声,没回头。我“呵”地笑,冲他背影啐了口:“韩世忠,你给老娘活着。孩子生下来,要问他爹是谁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没回头,手在风里摆了一下。我摸着肚子,看那马越来越小。江风把衣裳吹得鼓起来。我“嘶”地吸气,像吞进一片凉。可我知道,这凉里,有活。有命。有我这辈子,第一次要死命抓住的东西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