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十二章:等
楚州的院子和营里不一样。夜里没风,也没刀。只有不知从哪飞来的野鸭,在池塘边叫上几声,又慢慢静了。我躺在旧木床上,听外头叶子响,像谁从墙外走过去。我“嘶”地翻了个身,又“呵”地笑了。这日子太静,静得我浑身不自在。
肚子一天天大起来。我起先还瞒着,后来走路都开始发沉。隔壁周婶子“哟”了声,说:“梁娘子,你这得有四个月了吧?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不知道,没记日子。”她“啧”道:“你这哪像怀娃的?还天天提水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不提水,喝什么?”她“哈”地笑,叫儿子阿川以后每日来帮我挑水。我“嗯”了声,没推。推来推去,又是人情,又是眼泪。我不要。我要的只是活。这年头,肯帮你挑水的人不多了。
院子角上,我开了一小片地。种了点葱蒜。韩世忠走前,给我留了一吊钱,说等没了,再想法子。我“呸”他:“你老娘又不是没手没脚。”他“嘿”地笑,说:“我知道你能活。可你现在是两条命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两条命。从前在教坊,我的命是红的。后来在江边,我的命是冷的。现在,有个人在我肚子里动,像在踢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行。我为你,也替他,省着点。”
后来,我让阿川他爹帮忙,在屋檐下支了架纺车。周婶子会纺线,说:“我教你。这活儿不重,坐着就能干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成。”她“嘿”地笑:“你手指长,学这个快。”我“呵”地笑。纺车“吱呀”一响,我像又回到教坊后头。可这不是琵琶,是线。是给孩子做衣裳的线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把棉条慢慢送上去。纺锤转起来,白线绕上去。我“嗯”了声,心里渐渐稳了。像江上又起了雾,而我坐在岸上。
有时夜里,我会做梦。梦见那匹黑马,站在院门外。马上的人已经下来了。我“呵”地笑,问他:“怎么?不打仗了?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回来给你送个名字。”我“呸”他:“用你取?早想好了。”他“嘿”道:“叫什么?”我“嗯”了声,说:“儿子就叫安。女儿也叫安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那不成两安了?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管我。”醒过来,外头天还黑着。我“嘶”地吐了口气。原来我是想他了。不是小娘们儿那种想。是知道,这世上除了我肚里这个,还有一个活人,也在外头拼命。这念想,就是我的火。我不怕冷。也不怕等。我怕的是,等到了,人不全。
天快亮时,我起来烧水。烟从灶缝里钻出来,有点呛。我“咳”了两声,又“呵”地笑。孩子“蹬”地一下,像在应我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急什么。你爹还没回来。”然后,我往灶里添了把柴。火“轰”地亮起来。像那年黄天荡的江。像韩世忠看我那一眼。像我从教坊后门走出来时,那匹黑马的眼睛。所有光,都聚到一处。我梁红玉,正把自己活成一块能抱窝的泥。不争,不抢。可也绝不让人把这小院,这肚里的命,再糟蹋了去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