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十三章：雨夜
孩子没等韩世忠回来，就等来了一场大雨。
那雨来得急，像是从江里一瓢一瓢泼上来的。风夹着雨星子，从门缝里往屋里钻。我“嘶”了口气，把后窗又紧了紧。屋里又潮又闷，像被谁扔进一只湿木桶。我“呵”地笑，不是乐，是笑这贼天。我快生了，它倒闹起来了。
周婶子白天来了一趟，说：“你脸色不对，我就在隔壁。夜里一有动静，我过来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没大事。就是身上重，像背了半座山。”她“啧”道：“女人家，就是在这几天。你且忍着。天塌了，也得把孩子先生下来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她走时，把门带得很轻，像怕惊着我，又像怕惊着外头那场雨。
后半夜，肚子一阵一阵往下坠。像有只手从里头往外推。我“嘶”地喘气，汗把里衣都黏在背上。我“啊”了一声，又咬着牙，把声音咽下去。不是怕，是省力。我知道，这力气得用在下头。
周婶子被我拍门叫来。她一进门，满身的雨气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你家锅烧着？头发都湿了。”她“呸”道：“还管我头发。你这是要生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屋里昏灯，外头哗哗雨声。周婶子烧水、备剪子，又把旧布用热水煮。我躺在床上，像漂在江上。一会冷，一会疼。疼起来，像有刀从腰里往外剜。我“嘶”地吸气，指甲抠进床板。想起那年在教坊后巷，蹲在雨里，看那姑娘死过去。我怕。我怕我也这样。可我不能。我肚子里还有个活物。他“蹬”地一下。我“啊”地又活过来。
天快亮时，孩子下地了。是一声“呜哇”的细哭，像猫儿。我“呵”地笑，泪水不知怎么就从眼角滑下去。周婶子把孩子包好，递给我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抱在怀里。那孩子小得不像话，红扑扑的，像一团还没灭的火。我“嘶”地哭，又“呵”地笑。周婶子笑：“哭什么。以后，你也是做娘的人。”我“嗯”了声，说：“我替我哭。也替我高兴。”她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你这嘴，哪像刚生过。”我“呸”她，说：“我嘴是活命的本事。没法子。”
屋里点着油灯。外头雨还在下。我低头看怀里的娃。他眯着眼，不说话。我忽然想，这世道，又湿，又冷。可这孩子来了。像雨里生出的一点火。不亮，可暖。我“呵”地笑了。什么都不说。只把他往怀里又紧了紧。以后的路，我不会一个人走。韩世忠回来也好，不回也罢。我梁红玉，有命。我孩儿的命，我给他护。像老母鸡护崽子。毛湿了，翅下也得是干的。先有凡，后有道。这凡，如今，就裹在我怀里了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