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府内堂,烛火通明。
叶飞扬与沐柳对坐于案几两端,面前堆满了各式花灯——绢面的、纱罩的、竹骨撑起的、纸糊的莲瓣形的,林林总总,宛如一片微缩的灯海。两人正埋头整理,将花灯一一抚平面罩、理顺提绳,以待夜幕降临后送往码头。
正值此时,堂门"吱呀"一声被推开。
一张圆圆润润的脸探了进来——正是大婚那日让叶飞扬印象极深的那个圆脸丫鬟。她双手捧着一盏花灯,笑嘻嘻地迈过门槛,辫梢随着她轻快的步子一翘一翘。
"大人。"圆脸丫鬟走到沐柳身边,将花灯轻轻放在案上,"今儿是花灯节,奴婢也想许个愿,可奴婢实在不识字。听说愿望若是不写出来,苍天便感应不到……您能不能……"
她说着,声音渐小,脸颊上泛起两团红晕,手指绞着衣角,显是羞窘又期盼。
沐柳抬眼看她,唇角浮起一抹笑意:"好。"她伸手接过那盏花灯,"那么净月,你想许什么愿呢?"
"嗯……"净月摸着自己圆圆的下巴,眼珠转了一转,郑重其事地说道,"奴婢想着,可以嫁到一个好人家!"
沐柳一愣,随即"扑哧"笑出了声。她将花灯在案上放稳,提笔蘸墨,侧头打量了净月片刻,柔声道:"愿望不错。不过净月,以你收拾府上、理家待人的能耐,这愿望未免委屈你了些。我给你稍微修改一下吧。"
说完,她提起笔,在花灯的灯面上边写边念:"愿净月,得遇德才相配的意中人,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"
墨迹淋漓,端庄秀雅。
净月凑近一瞧,顿时欢喜得满脸放光,一把抱住花灯,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,雀跃着转了个圈:"谢谢大人!谢谢大人!"说着,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,辫梢在烛光里划出一道欢快的弧。
沐柳含笑目送她离去,目光一转,落在叶飞扬身上。
此刻叶飞扬也已写好了一盏花灯的灯面。他写的是一手极工整的楷书,每一笔都力透纸背,仿佛这样便能让他此刻的祈愿,多一分分量。灯面上赫然写着:
愿朝廷大军携大捷之威,一举克复河套,诸事顺遂。
写罢,他仍不放心似的,双手捧着花灯左摆右正,又正又摆,仿佛这样微微的调整,便能给如今千里之外、正深入河套的冷朝大军,带去一分慰藉。
沐柳看着他这副模样,轻叹了一口气。她走上前,自他手中接过另一支笔,在那行楷书的末尾,添了几个字。
叶飞扬定睛一看,灯面上多了"将士平安"四字——愿朝廷大军携大捷之威,一举克复河套,诸事顺遂,将士平安。
他一愣,随即笑了,眉眼间那股惯常的紧绷,悄然松开了三分。
正两人对视而笑时,堂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不用问,定是叶听和沐盛。
"老爷!大人!"叶听一边喘着粗气,一边笑嘻嘻地举起手里的一个锦绣香囊,"小的们带来了好东西!"
"好东西?"沐柳和叶飞扬皆是一愣,定睛望去,不由得哑然失笑,"这不就是一个香囊么?"
"大人,姑爷,此香囊可非同寻常!"沐盛得意地抱起手臂,下巴微扬,"这香囊,是小的们特意上皇觉寺求来的。寺中大师亲自开的光,若非小的在寺中有熟人,怕是出重金也求不来呢!"
"大师开过光?"沐柳愈发好奇,放下花灯,伸手接过那香囊细细端详,"那么,这香囊有何效用么?"
叶听与沐盛对视一眼,明显在憋笑。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而后齐刷刷地、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看向沐柳和叶飞扬,异口同声道:
"大师说了,将此香囊置于枕畔,可保佑二位——早生贵子!"
"什么!"
沐柳与叶飞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仿佛两盏骤然点亮的大红灯笼。叶听和沐盛却已勾肩搭背地撒腿跑开,远远地只留下一句拖得长长的——
"两位——早生贵子——!"
等两人反应过来,叶听和沐盛早跑得没了影。
沐柳呆呆地看着手中那枚香囊,锦绣的囊面上绣着并蒂莲,针脚细密,隐隐透着檀香。她忽然"噗嗤"一声,笑了出来。
"你……"叶飞扬的疑惑更重了,"你笑什么?"
"哎呀……"沐柳抚摸着手中的香囊,眼中漾开一抹狡黠的柔光,"我在想,若是我们的孩子,像你一般执拗,像你一般不解风情又口无遮拦,那这孩子,怕是要吃不少亏吧?"
"什么叫执拗!"叶飞扬的脸红又深了三分,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,"那我还说,孩子若是像你一般,喜好铺张,精于算计,那才是了不得!"
"我那是为了自保,你呢?"沐柳寸步不让,凤眸微眯,"做事不知迂回,像个孩子似的!"
"我像个孩子,那你……"叶飞扬搜肠刮肚,用尽毕生所学的一切"脏话",憋了半晌,终于憋出一句,"就像个……大女孩!"
这一句不仅没激怒沐柳,反倒让她笑了起来——笑得眉眼弯弯,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在烛火下若隐若现。笑过之后,她看着叶飞扬,打趣道:"看你的样子,若是我们有了孩子,且他还继承了你的特点,给他取名叫'沐驴'吧,这名儿多贴切?"
"不是,为何要姓沐!"叶飞扬不由得争辩起来。
沐柳脸上笑意不改,步步紧逼:"那你的意思是,取名为驴,是没有问题的,是么?"
"我不是这个意思!"叶飞扬瞬间被沐柳的话弄得手忙脚乱,越解释越乱,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沐柳则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,肩头微微颤动。
看着叶飞扬这副涨红了脸、手足无措的模样,沐柳忽地上前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,眼中笑意渐收,换上了一层少见的认真,轻声问道:"说起来,我一直想问你——我坑了你这么多次……为何,你还是想娶我?只是为了搅黄齐陵的右相么?"
叶飞扬难得地扭捏起来。他沉默了片刻,伸手拉起了沐柳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,低声道:"不只是……我只是……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子,可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。"他顿了顿,抬眼看她,目光灼灼,"我……其实一直想问,当年,你为何会女扮男装,考取功名呢?"
此话一出,沐柳眼中的笑意倏然黯淡下来。
叶飞扬心头一紧,慌了起来,然而此刻嘴巴却笨拙得厉害,竟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沐柳却轻轻摇了摇头,反手握住他的手,拉着他于案边坐下。她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:
"叶飞扬,我们是夫妻,本不该有秘密。"
她垂下眼睫,缓缓开口:"我考取功名,其实是因为……执念。"
"执念?"叶飞扬愣住了。
"嗯。"沐柳苦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涩然,"我的父亲,是当地有名的学者,学识渊博,却一生未能取得进士。于是,他便将希望,寄托在他的子孙身上。然而,生下我后,我娘的肚子,便再也没了动静……"
叶飞扬心头一紧,握紧了她的手。
"因为这事,我爹便认为,考取功名之事已然无望,急火攻心,竟一病不起。"沐柳的眼角似有微光闪动,她轻轻眨了眨眼,将那抹湿意压了回去,"为此,我的心头,像是终日压着一块石头。所以……"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叶飞扬替她轻轻擦去眼角未落的泪痕,然后,忽然笑了:"好了,今日是花灯节。我们说点开心的。"他站起身,将案上已整理好的花灯一一点过,"花灯已经准备好了,我们,去码头吧。"
……
今夜,京城。
花灯招展,各色的灯笼在府前、门上、街巷两侧随风飘扬。从御道到坊门,从鼓楼到水滨,万千灯火次第亮起,将整座京城映照得如同白昼落于人间。长街之上,游人如织,欢声笑语与丝竹管弦之声混杂在一起,直上云霄。
叶飞扬与沐柳带着打打闹闹的沐盛和叶听,来到城外的运河码头。
运河水面平缓开阔,正是放灯祈愿的绝佳之地。岸边早已聚集了无数百姓,老老少少,人人手中捧着花灯,盼着那放灯的吉时。
沐盛和叶听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装着花灯的小船放生,却被叶飞扬拦住:"慢些。将小船做得结实些,这样,花灯方能漂得更远,离边关的将士们,也能更近一些。"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另一盏花灯,轻轻放在那小舟中央。
沐柳凑近一瞧,只见那花灯的灯面上,叶飞扬用极工整的楷书,一笔一划地写着:
愿吾妻沐柳,无杂事烦忧,一切顺遂。
看到这行字的沐柳,笑容格外灿烂起来。那笑容里,没有朝堂上的算计,没有相府中的威仪,只是一个被夫君珍重的女子,最本真的欢喜。
叶飞扬亲自将小船轻轻推入水中。
小舟乘着微澜,缓缓向河心漂去。烛火映水,水波载灯,那一点暖黄的光,在墨色的河面上摇曳生姿,愈行愈远,仿佛要将这京城满城的祈愿,带向千里之外的远方。
岸边人影幢幢,烛光映亮一张张淳朴的笑脸。村中长者立于码头高台诵读祈福祝词,借流水送走灾厄,祈求家家户户顺遂安康。一灯一愿,一江星河。
而在千里之外,一支军队,正行走于荒野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