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崽蹲在凝霜旁边,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它说了一句“我试试”,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开口了。
凝霜没有逼它。
蓁蓁把尸体拖到洞壁深处,用碎石盖住了。
雪儿趴在干草堆上,尾巴卷在身侧,也没有再说话。
云琅靠在岩壁上,歪刀横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小落坐在洞口内侧,背靠着岩壁,刀放在手边,看着洞口的方向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那天晚上没有人再说吃心的事。
第二天早上曲崽醒的时候,凝霜已经不在岩石上了。
它猛地撑起身子,看见凝霜趴在石板旁边,雪白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。
她没有睡,眼睛还睁着,看着曲崽的方向,冷白色的瞳孔比以前暗了两度,但没有完全灭。
曲崽爬过去,蹭了蹭凝霜的壳甲边缘,没有说话,凝霜也没有说话,尾巴在岩石上轻轻扫了一下。
又过了几天,凝霜的精神力还是没有恢复,曲崽终于开口了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凝霜说:“看什么。”
曲崽说:“看你们说的那种……吃心的场面。”
凝霜的尾巴停了一瞬:“你确定。”
曲崽说:“不确定。但我要看。”
凝霜说:“你看过之后就回不去了。”
曲崽说:“我知道。”
凝霜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凝霜带着曲崽走了很远,沿着暗河的方向一直往下游走,走了大半天。
然后凝霜停住了,尾巴尖指了指前方:“那里。”
曲崽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,顺着凝霜的尾巴尖看过去——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,碎石和沙土混在一起,暗河的水从旁边流过,发出沉闷的水声。
河滩上蹲着五个人,三个太仓族,两个异兽,都在四阶以上,正在分食一具尸体。
曲崽看见了那具尸体——已经被剖开了,胸腔大敞着,肋骨断裂,心脏的位置是空的,血肉模糊。
曲崽的爪子抠进了岩石表面,指甲嵌进石缝里,没有出声。
凝霜蹲在它旁边,尾巴贴着地面:“看到了。”
曲崽说:“他们在吃。”
凝霜说:“在吃。”
曲崽说:“那个人是活的吗。”
凝霜说:“刚死的。”
曲崽说:“他们杀的。”
凝霜说:“杀的。”
曲崽蹲在岩石后面,看着河滩上那五个人分食那具尸体的样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问:“为什么吃心才能升阶。”
凝霜说:“因为你现在这个身体不是真的。”
曲崽的尾巴停住了。
凝霜说:“你以为你在这里的肉身是真的?它不是。它是元魂回溯时创世神给你复刻的一个载体。你在外面是什么样,在这里就复刻成什么样。你受伤了,它流血。你死了,它消散。但你真正的肉身在外面,还好好的。”
曲崽说:“那我体内的茧袋呢?”
凝霜说:“没有茧袋。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,你身上的茧袋、储物袋、武器、法器、符箓,全部都不见了?”
曲崽的尾巴彻底僵住了。
凝霜说:“因为那不是你真实的身体。你真实的身体在外面,带着你所有的东西。这里只有一个复刻的躯壳,用来承载你的元魂和神识,让你在这里完成元魂回溯。”
曲崽沉默了很久:“所以吃心……”
凝霜说:“心是修行积累的载体。你杀一头异兽,它的修行积累在它的心里。你吃了它的心,那些积累就归你了。杀人也一样。你杀一个太仓族,他积累的修行在它的心里。你吃了他的心脏,他的积累就归你了。你以为云琅和雪儿为什么卡在四阶那么多年?因为它们不杀人。它们只杀异兽。异兽的修行积累到四阶之后就没用了。只有人的心,才能让它们继续往上走。”
曲崽沉默了。
凝霜说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觉得脏。”
曲崽没有回答。
凝霜说:“你觉得杀异兽可以,杀人不可以。你觉得吃异兽的心可以,吃人的心不可以。”
曲崽的尾巴缩了一下。
凝霜说:“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。你不吃他们,他们就会吃你。”
曲崽抬头看着凝霜。
凝霜说:“那五个人的下一个目标,就是我们。”
曲崽把脑袋转回去了。
它又看了一眼河滩上那五个人,他们正在把最后一块肉撕下来塞进嘴里,嘴角沾着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在做一件极其普通的事。
曲崽的胃里翻涌了一下,但它没有呕出来。
它蹲在那里,暗金色的瞳孔缩着,看着那些人的动作,看着他们嚼碎、吞咽、继续撕扯。
它想起自己那些年猎杀异兽的时候,也是这样撕开皮肉、咬碎骨头、吞下去。
它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,但它咽回去了。
它说:“走。”
凝霜说:“回去?”
曲崽说:“回去。”
回去的路上曲崽没有再说话。
凝霜跟在它后面,也没有说话。
回到崖壁洞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,洞口内侧的火光从藤蔓缝隙里漏出来,照亮了碎石坡上一小片区域。
曲崽蹲在洞口外面没有进去。
它在洞口外面蹲了很久。
凝霜趴在不远处,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,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。
过了很久曲崽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“嘛嘛怎么办。”
凝霜没有接话。
曲崽说:“创世神答应过我,我能完成元魂回溯,进入寂生境界。”
凝霜还是没有接话。
曲崽说:“她说会教我如何让嘛嘛的肉身凝聚。”
凝霜的尾巴尖在碎石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。
曲崽说:“我以后要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嘛嘛。”
凝霜说:“你会有的。”
曲崽说:“如果我卡在四阶,我就出不去了。”
凝霜说:“嗯。”
曲崽说:“我就见不到嘛嘛了。”
凝霜说:“嗯。”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:“所以我要吃心。”
凝霜没有说话。
曲崽说:“即使这个身体是假的,那些心是真的。那些人的命是真的。我吃下去的东西,是真的。”
凝霜的尾巴尖在碎石地面上停住了。
曲崽说:“我吃了他们的心,我就能继续走下去。我走下去,我就能见到嘛嘛。我想见嘛嘛。”
它说完这句话之后,就再也没有开口了。
凝霜趴在它旁边,雪白色的壳甲贴着碎石地面,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旁边,没有扫。
一人一龟蹲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坡上,蹲了很久,久到天光从墨蓝变成灰白,才站起来,走进洞里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曲崽说:“我要杀他们。”
小落抬头看了它一眼:“谁。”
曲崽说:“河滩上那五个。”
小落说:“你想好了。”
曲崽说:“想好了。不是他们死,就是我们死。我们选了活,他们就得死。”
小落站起来,把刀从腰侧拔出来,在膝盖上擦了一下,重新插回去。
蓁蓁从丝袍里挣出来了。
雪儿从干草堆上站起来了。
云琅靠在岩壁上,歪刀已经提在手上了。
凝霜趴在石板边缘,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曲崽:“我也去。”
曲崽说:“你趴着,不动手,看着。”
凝霜说:“好。”
众人出了崖壁洞口,沿着暗河往下游走,一路上没有人说话。
曲崽走在最前面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前方,尾巴贴着碎石地面,壳甲边缘在晨光里泛着银紫色的暗光。
凝霜趴在石板上升在高处,冷白色的瞳孔从高处俯视着下方。
到了那片河滩的时候,那五个人还在。
他们正在处理另一具尸体——刚剖开的胸腔,血珠还在往外渗,顺着骨骼的断面往下淌,滴在碎石和沙土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湿痕。
曲崽蹲在河滩边缘,看着那五个人,看着他们手里握着骨刀和石刃,看着他们熟练地剖开胸腔、取出心脏、分食、丢弃残骸。
为首的那个站起来,手里攥着一块还在滴血的心,嘴角和手指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。
他看了一眼众人,然后笑了一声:“哟,一窝都来了。”
后面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了,骨刀和石刃在晨光里泛着暗光,有人舔了一下嘴角,有人把嘴里的骨头吐在地上。
曲崽蹲在最前面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为首那个,看着他手里那块还在滴血的心,看着他嘴角那层暗红色的血迹,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。
曲崽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你杀过多少人了。”
为首那个舔了一下嘴角:“不记得了。几十个吧。”
曲崽说:“都是活剖。”
为首那个说:“活剖才新鲜。死的没劲。”
曲崽说:“那你今天也要死。”
为首那个愣了一瞬,然后笑出声了,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,又转回来:“一只三阶的龟,也配跟我说这种话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骨刀横在身前:“你知不知道在墟里,三阶的龟是什么?”
曲崽说:“是什么。”
那人说:“是口粮。”
曲崽没有回答。
它的身体开始拔高了——从正常龟形拔高到两米多高,银紫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,四只爪尖扣进碎石地面,尾巴伸平,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在晨光里亮了一下,像一层被激活的烙印。
它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:“保镖。”
小落说:“嗯。”
曲崽说:“动手。”
小落的刀拔出来了。
曲崽冲出去了。
它两米高的壳甲正面撞进了人群里——它撞上了一个太仓族,壳甲边缘撞在那人的胸膛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那人被撞得往后倒退了四五步,骨刀脱手。
曲崽没有停,它的爪尖扣进了第二个人的肩膀,用力一按,爪尖嵌进皮肉,暗红色的血从爪痕里涌出来,顺着那人的肩膀往下淌。
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,手里的骨刃朝着曲崽的壳甲砍过来——刃口磕在银紫色的壳面上,擦出一道白痕,没有破开。
曲崽没有退。
它的爪尖还嵌在那人的肩膀里,用力往下一撕,整块皮肉被撕开了,那人痛得蹲了下去。
第三个人从侧面扑过来了——骨刀朝着曲崽的脖颈侧面砍过来。
曲崽侧了一下头,骨刀的刃口擦着它的脖颈边缘划过去,划破了皮肉,暗红色的血珠从脖颈的划痕里渗出来,顺着银紫色的壳甲边缘往下淌,滴在碎石地面上。
曲崽没有躲。
它被那一刀激出了一股它自己都没料到的戾气,脑袋没有侧回去,反而朝着那个人撞了过去——两米高的壳甲撞进那人的胸腔里,爪尖从侧面扣进那人的侧腹,用力一按,爪尖嵌进皮肉,暗红色的血从爪痕里涌出来,顺着那人的侧腹往下淌,洇进碎石缝里。
那人发出一声闷哼,身体开始往下滑。
曲崽的爪尖还扣在他的侧腹里,往下按,一直按到那人跪在了地上,他才松爪。
它转头看向身后——小落的刀已经解决了一个,刀身上淌着暗红色的血,正在往下滴。
蓁蓁按住了一个,爪尖扣进那人的后颈,那人趴在地上挣扎,四肢乱蹬,像一只被翻过来的龟。
雪儿在另一个人的胸膛上开了四道平行的爪痕,深可见骨,正在慢慢往下淌血。
云琅的歪刀横在身侧,刀刃上挂着暗红色的碎肉。
剩下的那个人转身就跑——他跑了,跌跌撞撞地踩着碎石和沙土,朝暗河上游的方向跑,头也没回。
蓁蓁要追,曲崽说:“让他跑。活口有用。”
蓁蓁停住了。
河滩上安静下来了。
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和沙土上,暗红色的血从不同的伤口里涌出来,在碎石地面上洇开,汇成细流,顺着坡地往下淌,渗进河滩边缘的沙土里。
曲崽站在河滩中央,两米高的壳甲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,脖颈上的划痕还在渗血,但它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。
它低头看着脚边那具尸体——胸腔还完整,心脏还在里面。
它想起刚才那些人剖开尸体胸腔的样子——熟练的、麻木的、毫无犹豫的。
骨刃沿着骨骼缝隙滑进去,往两侧一撑,胸腔就裂开了。
然后它想起别的东西了。
那不是刚才的画面——那更早、更久、更深的记忆,被它压在记忆最底层从来没有翻出来过的画面。
它想起当初被迫剖开嘛嘛胸腔的样子。
它想起自己爪尖抵在嘛嘛胸口的触感,想起那层皮肉被爪尖划开的时候发出的声响——像湿布帛被撕开的声音,闷闷的,拖沓的,持续了很久。
它想起嘛嘛的血液涌出来的时候,暗红色的,带着温热的体感,沾在它的爪尖上,顺着它的指甲缝往下淌,洇进青砖地缝里,洇进沙土里,洇进它永远洗不掉的那层记忆里。
冰封的嘛嘛当时没有喊疼,没有挣扎,没有动。
嘛嘛当时灰白没有焦距的瞳孔看着它的眼睛。
它想起自己当时在发抖,从爪尖一直抖到壳甲边缘,像一只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小龟。
它想起周围需要它保护的人——小落、雪儿、云琅、凝霜、蓁蓁、秦谶、摩洛、黛漪、绯、四兄弟、苏苏、赤龟老祖、裴逸、纪翡桢、清渊、古昊、沈林、老学究们、寒霜院的弟子们——此刻,似乎所有人在这里都看着它,没有人催促,没有人推它,没有人说“你快一点”,但它的爪尖在抖,它下不去手。
可它还是下手了。
它必须下手。
因为那是嘛嘛。
因为嘛嘛要它下手。
因为那是嘛嘛最后的请求。
它记得爪尖完全按进去的那一刻,整只龟的世界都开始摇晃了。
视野在晃,地面在晃,天空在晃,周围所有人的面孔都在晃,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被重新拼起来又被打碎。
它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咚咚的,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,在壳甲内部撞着,撞着胸腔,撞着肋骨,撞着那颗被它亲手剖开的心。
它听见周围的声音在变远,像隔了一层被拉开的布,什么都听不真切了。
它只记得自己把嘛嘛随处碎成四瓣的冰心取出来的时候,那只手是稳的。
所有发抖都在那之前结束了。
那之后它就再也不抖了。
它把嘛嘛的碎裂冰心握在爪尖里,感觉到嘛嘛最后的灵魂正在从爪尖处一点一点地流逝。
必须挖,才能做完那些嘛嘛要它做的事,才能杀堕,才能救嘛嘛。
它才能让嘛嘛回来。
曲崽站在河滩上,爪尖搭着那具尸体的胸腔,站在那一层被撕开的记忆边缘。
它的身体还在发抖,从腹甲一直抖到壳甲边缘。
它把自己的意识从那层记忆里强行扯回来了——像扯断一根被缠在骨头上的线,一截一截地往外抽,直到最后那截线也从血肉深处被拽出来,带着一团模糊的血迹和时间的碎屑。
它定了定神。
杀堕!!!
救嘛嘛!!!
“我可以!!!”
第一个“我可以”是轻的,像在试探。
第二个“我可以”重了一点,像在确认。
第三个“我可以”开始带上了戾气。
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——“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”——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声音越来越大,像一把被反复捶打的刀,每一次落下都比前一次更沉。
它站在那里,两米高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,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亮着,暗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它从来没有见过的暗色,像一层从最深处翻上来的东西正在覆盖它所有的理智。
它开口了,声音已经从平变成了嘶,从嘶变成了吼,从吼变成了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声音:“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——我可以!!!”
它吼了不知多少次,声音在河滩上方撞了又撞,又弹回来,又散开。
然后它动了爪尖。
爪尖按进胸腔里,沿着骨骼的缝隙滑进去——像那些人做的那样熟练的、麻木的、毫无犹豫的——往两侧一撑,胸腔裂开了,那颗心露出来了,还在微微搏动。
暗红色的,湿润的,带着最后一点温热的搏动。
曲崽低头看着它,然后张嘴咬下去了。
不是咬,是撕。
整颗心被它咬住、扯下来、嚼碎、吞咽。
温热的东西涌进喉咙里——不是血,是更细的、更密的东西,像一层被压缩过的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滑,渗进经脉,沿着骨头和经络之间的缝隙填进去。
它嚼着,咽着,又咬了一口,又嚼了,又咽了。
它没有抬头,没有出声。
尾巴缩在腹甲底下,没有伸出来。
但它没有停。
它把整颗心都吃完了。
然后它蹲在原地,低着头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地上那具胸腔大敞着的尸体,看着自己爪尖上那层暗红色的血迹,看着碎石地面上那些洇开的暗色水痕,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是哑的,像刚刚哭过又像刚刚吼过,又像两者都有:“我可以。我一定可以。”
它蹲在原地,又蹲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小落跟在它后面,蓁蓁跟在后面,雪儿跟在后面,云琅跟在后面,凝霜跟在最后面。
众人沿着暗河走回崖壁洞口。
曲崽走在最前面,银紫色的壳甲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,脖颈上的划痕还在渗血,但它的尾巴已经从腹甲底下伸出来了,贴着碎石地面,轻轻扫了一下。
它走进洞口,蹲在岩石旁边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凝霜趴在不远处,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,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曲崽的方向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,没有扫。
没有人说话。
洞里安静下来了,只有暗河的水声从洞口外面渗进来,沉闷的、持续的,像一层没有被揭开的面纱。
第二百零二章-墟·吃人人吃
曲崽侧躺在岩石上,闭着眼睛,呼吸匀了很多。
它吃了那颗心之后回来就趴下了,一直没再开口。
洞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火堆里的余烬从暗红变成灰黑,又被人添了新柴重新烧起来。
小落坐在洞口内侧,刀放在手边,看着曲崽的方向。
蓁蓁趴在窝边,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边缘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点,她没有舔,就那么趴着。
雪儿蹲在干草堆上,尾巴卷在身侧,也没有出声。
云琅靠在岩壁上,歪刀横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凝霜趴在石板旁边,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曲崽,雪白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,没有扫。
然后曲崽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:“不难吃。”
众人愣了一下。
曲崽说:“跟异兽心脏差不多,可能还更好吃。”
它说完这句话之后,洞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蓁蓁的尾巴在窝边轻轻扫了一下,声音带着一种终于落地了的踏实:“那就好。”
雪儿的尾巴也翘了一下,嘴角咧开了一条缝:“那以后你就习惯了。”
蓁蓁说:“为了升阶,总要走这条路的。否则之前你所面临的一切,都太不值得了。”
雪儿舔了舔嘴,声音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坦然:“我反正不介意。毕竟太仓族很喜欢虐杀奴役我们。”
小落和云琅都没敢接话头。
他们都知道吃同族心脏这件事,哪怕知道是假的,哪怕知道只是复刻的躯体,也比较难接受。
小落没有说话,但他把刀从腰侧拔出来放在膝盖上,刀身在火光里晃了一下,又被他慢慢插回去了。
云琅低着头,手里的歪刀横在膝盖上,手指搭在刀柄上,没有动。
好在曲崽已经开了第一个先例,倒是没那么排斥了。
凝霜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平:“小曲,你现在吃了第一颗人心,修为有什么变化吗?”
曲崽没有立刻回答。
它侧躺在岩石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仔细内视感受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异样,像验证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:“还不错。我三阶的第一个洞,直接过半了。”
众人愣了一下,然后全部精神起来了。
雪儿的尾巴猛地弹直了:“过半?!”
蓁蓁从窝边撑起半个身子:“你之前三阶之后连第一个洞都没填一丝。”
曲崽说:“现在过半了。”
小落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,又松开了。
云琅抬起头,嘴角咧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。
凝霜的尾巴尖在岩石边缘轻轻扫了一下。
蓁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:“辛辛苦苦几千几万年,真的不如杀个人吃心脏。”
雪儿说:“那我们都有希望了。”
凝霜没有接话,她的尾巴还在扫,比刚才慢了一些,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开口。
果然,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:“尽人事听天命吧。”
众人的兴奋被这句压下来一点,都看向她。
凝霜说:“四阶之后,只能吃四阶。五阶吃了没用,也难杀。三阶吃了也没用。”
洞里安静了一瞬。
蓁蓁的尾巴停住了。
雪儿的尾巴也停住了。
云琅手里的歪刀在膝盖上磕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惊到了。
小落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收紧了一瞬。
曲崽睁开眼睛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凝霜的方向:“这什么规矩?”
凝霜说:“为了防止投机取巧的人。或者说,防止天赋者。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:“譬如我,如果我只会隐匿,一直跟着高阶的,他们杀人,我偷走心脏,他们也抓不到我。”
众人忽然明悟了。
蓁蓁说:“所以这规矩是……”
凝霜说:“是为了避免高阶的和先前进入墟的,把所有其他后来者当炮灰。你必须靠自己杀同阶或者高阶的,才能升阶。偷来的、捡来的、别人杀完你拿走的,都没用。”
雪儿的尾巴卷了一下:“那同阶的也不能杀?”
凝霜说:“同阶的可以。你杀了同阶的,吃了它的心,积累就归你。前提是你要自己杀。别人杀的,你捡了没用。”
蓁蓁说:“那高阶的呢?你刚才说四阶只能吃四阶?”
凝霜说:“同阶或者高一阶都可以。你三阶,可以吃三阶的心,也可以吃四阶的心。但四阶之后,只能吃四阶和五阶的。五阶吃了没用,三阶吃了也没用。”
蓁蓁的尾巴在窝边扫了一下:“那也合理。不然高阶的进来直接把低阶的全杀光了,剩下的人就不用玩了。”
凝霜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趴在岩石上,雪白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,冷白色的瞳孔看着火堆的方向,像在想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:“不止高一阶的。”
众人看着她。
凝霜说:“高两阶的,更不能碰。”
雪儿说:“高两阶的更不能碰是什么意思。”
凝霜说:“你就算杀了,吃了心,你只会被夺舍。”
蓁蓁的尾巴彻底僵住了。
雪儿的尾巴也僵住了。
云琅手里的歪刀差点从膝盖上滑下来,他攥住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
小落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
曲崽从岩石上撑起半个身子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凝霜:“夺舍?”
凝霜说:“对方在你身体里原地复活,你就彻底消亡了。”
洞里彻底安静了。
火堆里的柴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声,火星溅出来,落在岩石上,暗了一下,灭了。
曲崽趴回岩石上,没有再说话。
蓁蓁缩回丝袍里了,尾巴收在身侧,没有动。
雪儿把脑袋埋进干草堆里了,尾巴卷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
云琅靠在岩壁上,歪刀横在膝盖上,低着头,手指搭在刀柄上,没有动。
小落坐在洞口内侧,背靠着岩壁,刀放在手边,看着洞口的方向。
凝霜趴在岩石上,冷白色的瞳孔看着火堆的方向,雪白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。
没有人说话。
洞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截,火星溅出来落在石面上又灭了。
曲崽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平:“所以,我只能杀比我高一阶或者同阶的。比高两阶的不能碰,比低一阶的杀了也没用。”
凝霜说:“是。”
曲崽说:“那如果我卡在三阶,我就只能杀三阶和四阶的。”
凝霜说:“是。”
曲崽说:“如果我一辈子都碰不到三阶和四阶的,我就一辈子卡在这里。”
凝霜说:“你碰得到的。墟里到处都是太仓族。只要你敢杀,你就能升阶。”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如果我杀了四阶的,吃了它的心,我升到四阶了。然后呢。”
凝霜说:“然后你继续杀四阶和五阶的,吃它们的心,积累够了升五阶。五阶之后继续杀五阶和六阶的。就这样一层一层往上走,直到你杀够八十一个洞,完成元魂回溯,从这里出去。”
曲崽说:“如果我杀错了呢。如果我杀了一个高我两阶的,吃了它的心,我被它夺舍了。”
凝霜说:“那你就死了。不是复刻体死,是你死。你的元魂会被对方的元魂碾碎、吞噬、取代。你的神识会彻底消失,你的肉体会被对方的元魂接管。你的嘛嘛就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曲崽的尾巴在岩石上轻轻扫了一下。
它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确认:“那我不能杀错。”
凝霜说:“不能杀错。”
曲崽说:“那我怎么知道对方是几阶。”
凝霜说:“看气息。四阶和五阶的气息不一样,五阶和六阶的也不一样。你看久了就会了。”
曲崽说:“那我现在还不会看。”
凝霜说:“安心,我在呢。”
曲崽没有再说话了。
它侧躺在岩石上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洞顶那些被火光映出的暗影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,没有动。
它把凝霜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。
第一个洞过半了,它还需要把剩下的半洞填满才能到二阶。
然后三阶的九个洞,每一个都需要杀同阶或高一阶的才能填。
然后四阶、五阶、六阶、七阶、八阶、九阶。
越往上越难,杀错一次就死。
它闭着眼睛,把每一个数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三阶。四阶。五阶。六阶。七阶。八阶。九阶。
九阶之后,八十一个洞,填满,元魂回溯完成,出去。
它睁开眼睛,看着洞顶那些被火光映出的暗影,开口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我能做到。”
没有人接话,但洞里所有人的尾巴都轻轻扫了一下。
曲崽把脑袋搁回爪子上,闭上眼睛。
它在心里把凝霜说的那些规矩又过了一遍,然后就不想了,安心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