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秋抬脚跨过门槛。
左侧客位上,金纸行的刘管事正翘着二郎腿,一身锦缎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。三年前的雨天,这人浑身泥水跪在大门口,膝盖磨出血,双手捧着契书抖得像筛糠。如今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核桃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正厅里格外刺耳。
刘管事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那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,一身月白长衫,腰间系着银丝绦带,带坠是一枚雕着云纹的玉扣。他生得面如冠玉,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倨傲,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。
这是赵天骄,金纸行少东家,赵家嫡子。
"林族长,"刘管事把核桃往桌上一拍,皮笑肉不笑地开口,"咱们开门见山。三年前,我金纸行在你家这位林少爷身上下了一万阴钱的注,那时候他是什么?是林家的通阴童子,是见魅境九重的天才,是整条阴河街都抢着要签的宝贝疙瘩。我老刘为了抢这份养才契,在别人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,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。可你们林家,给我金纸行养出了个什么?"
他站起身,手指直接指向林秋,指尖几乎戳到林秋鼻尖。
"三年!整整三年!我金纸行供他吃,供他穿,供他修炼用的阴烛灰、黄纸、朱砂,哪一样不是最好的?一年一万阴钱的供奉,一分没少,按时按点送到府上。可这位林少爷呢?从见魅境九重,一路跌到蒙眼末等!末等啊!林族长,您知道末等是什么意思吗?就是连林家扫地的下人,见鬼的本事都未必比他差!"
刘管事的声音陡然拔高,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。
"我金纸行的钱,是兄弟们走南闯北、押镖卖命挣出来的血汗钱,不是大风刮来的!供了他三年,供出个蒙眼末等的瞎子!这传出去,我金纸行还要不要脸了?外面的人怎么说?说我刘某人眼瞎,把宝押在一条只会趴在地上吸血的米虫身上!林族长,您倒是给我评评理,这养才契,该不该提前撕了?"
林远山握着茶壶的手指节发白,没有接话。
大长老坐在右侧首位,皱着眉开口,声音低沉:"刘管事,话不能这么说。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,养才契为期十年,期间若非受资方自愿放弃,或资方出现重大违约,任何一方不得独断解约。这三年,我林家可曾少过你们一分供奉的回报?可曾拖欠过一笔账目?你们现在拿这个说事,要强行撕契,还要我们赔付三倍偿银,这于理不合,于契无据!"
"就是,"二长老也沉声道,"林秋修为倒退,是他个人的事,但林家对金纸行的供奉往来,从未出过差错。你们现在单方面要求撕契并索赔,契书上哪一条写了可以这么办?"
刘管事冷笑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份泛黄的契书,拍在桌上:"于契无据?大长老,您老眼昏花,看不清字了吧?契书第十三条写得明明白白——提前解约需双方同意,方能触发三倍偿银条款。可你们林家要是不同意呢?"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:"那咱们就按第七条走。契书第七条,若受资方修为连续三年无寸进,资方有权要求重新议价。议价不成,资方可请阴河街街老会公断,强制撕契。到时候,裁断费、误工费、名誉损失费,一样一样算清楚,你们林家赔的,可就不止三万了。"
大长老脸色一沉,拿过契书细看,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抖。
二长老猛地站起:"你这是威胁!阴河街街老会裁断少说也要一年半载,你们金纸行拖得起,我们林家也拖得起!"
"拖得起?"赵天骄这时轻轻笑了一声,把丝帕叠好,塞进袖袋里。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林家长老,眼神陡然变得冰冷,"林族长,各位长老,我金纸行今日来,是给你们林家留面子,想大家好聚好散。若是撕破脸走街老会,裁断期间,金纸行将全面封锁与林家的一切往来。你们林家的纸扎、香烛、阴米、黄纸,一样都别想从我们的渠道卖出去。你们林家,就守着这个废物,一起饿死吧。"
正厅里一片死寂。
大长老和二长老对视一眼,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。林家虽然是个大家族,但大半的产业都依赖金纸行的销售渠道。若是金纸行真的全面封锁,林家绝对是要破产的。走街老会,赢了裁断,输了生意;不走街老会,就得接受对方的条件。
"赵公子,"三长老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,"这条件……未免太苛刻了。三万阴钱,林家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。能否……通融一二?"
"通融?"刘管事嗤笑一声,"三长老,您当这是菜市场买菜,还能讨价还价?规矩是死的,钱也是死的。要么赔钱,要么……"他斜眼看向林秋,"让这位林少爷自己站出来,承认自己是个废物,承认自己浪费了金纸行的资源,当众签了解约书,赔个不是,我们或许可以考虑……少收一点利息。哈哈哈哈!"
这是要把林秋的脸摁在地上踩。
林秋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裤脚边,溅起极小的、暗红色的花。
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但他咬着牙,把火压在喉咙里。赵天骄看着他的脸色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。
他忽然拍了拍手,像是想起了什么:"对了,差点忘了正事。"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。盒子是檀木的,雕着繁复的云纹,盒盖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银丝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缓缓打开盒盖。一股浓郁的、近乎霸道的香气瞬间从盒中涌出。
那香气里混合着陈年阴烛灰的苦涩、百年老参的甘醇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,像是某种珍贵药材在阴土里埋了数十年后重见天日的味道。
拇指大小,通体漆黑,表面却泛着一层淡淡的幽绿光泽,像是一滴凝固了百年的鬼泪。
"诸位,"赵天骄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,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,"这枚丹药,名叫'阴烛丹'。我只说三点——第一,此丹能让蒙眼境的修者,在七日之内,百分百突破到窥隙境。第二,此丹整个阴河街,一年只出三枚。第三,此丹的市价,是五千阴钱。而且,有价无市。"
他捏起丹药,举到眼前,对着烛光端详,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。
"我赵家为了这枚丹药,动用了三辈人积攒的人脉,才从一位隐世的老先生手里求来。本是想给家族里的晚辈筑基用的,今日嘛……"他忽然转过头,看向林秋,笑容灿烂得刺眼,"今日,我把它带来了。"
赵天骄捏着丹药,缓步走到林秋面前。
他没有把丹药递过去,而是捏着它,在林秋鼻尖下方轻轻一转,然后轻轻扇了扇。
那股浓郁的香气像一条洪水,冲击在林秋的鼻腔里。那味道太烈,太霸道,像是要把他的天灵盖都掀开。
"闻到了吗?"赵天骄的声音陡然变得温和,温和得像是一个老头,"既然你闻了,那这丹药的药性,就算沾了你的身。按我们金纸行的规矩,沾了身的东西,就得算在你的账上。这丹药五千阴钱,加上偿银三万,你总共欠我们三万五。签了撕契书,这丹药的药香就当赏你的临别赠礼。"
他收起丹药,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轻蔑。
"毕竟,像你这种废物,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拥有这种丹药。你能闻上一口,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。签了撕契书,滚回你的狗窝去。"赵天骄。说这些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打击林秋,让他尽快结束合约。
不然的话,他以后还要经常性的来辱骂林秋。
林秋的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。
他的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,那炭火从胸腔一路烧到喉咙,烧到眼眶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考试末等、族人白眼、昔日玩伴用鼻孔看他、小迷妹无视他、现在又被当众扇脸、踩头、拿丹药的气味当狗一样施舍。
一连串的打击,像一把钝刀子,一刀一刀割在他的脊梁骨上。
"怎么?不服气?"赵天骄看着他的脸色,笑得更加灿烂,"不服气你也得受着。废物,就该有废物的觉悟。来,把撕契书签了,滚——"
"我签你马。"
声音沙哑,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,却字字清晰,砸得满厅死寂。
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,林秋宽大的袖袍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袖中猛地一颤。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那句惊世骇俗的粗口震住了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异样。
刘管事愣住了:"你说什么?"
林秋抬起头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,眼底烧着一团火,那火太烈,太烫,几乎要把他的瞳孔烧穿。他的脸色涨成了一种近乎紫黑的铁青色,嘴角却在抖,不是害怕,是怒到极致的颤。
"我说,"林秋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碎牙,"这契,我不撕。今日你拿丹药辱我,三年后,我要让你给我磕头!"
"三年。"林秋伸出三根手指,声音嘶哑却坚定,"三年之后,堂堂正正,生死不论。我赢了,契书不仅不撕,你金纸行倒赔我三倍供奉,六万阴钱,当场兑现。"
赵天骄不怒反笑,拊掌三声:"好!好!好!有骨气!我喜欢!"
他忽然收敛笑容,眼神变得冰冷:"三年?你也配让我等三年?你这种废物,多活一天都是浪费我的时间。一年。一年之内,你与我堂堂正正一战。你赢了,六万阴钱,我当场兑现。你输了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