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时间,唐龙只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自己关在武馆后院里,把过去所有学过的拳法从头到尾又打了一遍,不是为了练,是为了找。
找一种他之前一直模糊感觉到、却始终没有抓住的东西。
师父说过,国术到了高处,不光是手和脚在打,是整条脊椎在打,是全身的筋膜在打,是那口从丹田提起来的气在打。
唐龙以前觉得自己已经懂了。
可经历了黑拳场这一场接一场的血战,他才发现自己离真正懂,还差着一层薄薄的纸。那层纸不厚,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,一擦就能看见外面,可就是怎么也擦不破。
第一天,他打形意。
从劈拳打到崩拳,打得极慢,每一拳都在找“整”的感觉。
打了几趟,他觉得腰有点散。
赵青山在旁边看,递给他一根白蜡杆,说:“空手打不出整劲,就拿这个。杆子比手长,劲不顺,杆头就抖。”
唐龙接过来,站好马步,端杆平刺。
一刺出去,杆头“嗡”地颤了一下。
赵青山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手腕太僵。把劲放到腰上,手只是扶着杆子。”
唐龙又刺了几十下,抖得越来越少,杆身越来越稳。
到后来,一杆刺出,杆头带出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,像一滴水落进热油里。
赵青山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,唐龙开始打八极。
八极拳的劲力刚猛,讲究“动如绷弓,发若炸雷”。
他打“六大开”,大开大合,每一拳都带着一股子决绝。
他把自己这些天在黑拳场里攒下的那股郁气,全打进了拳里。
打到最后,他的两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。可他觉得痛快。
那层纸,似乎薄了一些。
第三天傍晚,刀疤男来接他。
唐龙穿上衣服,把铁线环套好,又用红花胶布把两只脚踝缠得又紧又实。
赵青山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酒。
唐龙愣了一下。
赵青山从来不喝酒。
“这是雄黄酒,你师……”赵青山顿了顿,“喝一口,壮胆。”
唐龙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
那酒极烈,从嗓子一直烧到胃底。
唐龙咳嗽了两声,抹了把嘴,朝赵青山深深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车开到拳场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。
唐龙走进去,发现今天的人比上次伊万那场还多。
看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,灯光却比平时暗得多,只笼子周围亮着几盏惨白的射灯,把铁笼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兽笼。
灰鬼站在入口处。
他看见唐龙,侧了侧身子,让出了通道。
唐龙从他身边经过时,他忽然开口,声音又轻又阴:“小心他的头。”
唐龙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继续朝里走去。
进了更衣室,刀疤男才说:“阿罗的铁头功很厉害,上个月跟一个马来西亚拳手打,一个头槌把人家的面门撞塌了。你千万离他脑袋远点。”
唐龙“嗯”了一声,坐到长凳上,开始活动关节。
他的心态比前几场都要沉。
这两天的练拳让他找回了一丝在山上时的感觉。
那种感觉像一道微光,不大,但暖。
他只要守着这道微光,就不会被这满屋子的黑暗吞掉。
铁门“咣”地一声开了。
外面有人喊:“唐龙,上场!”
唐龙站起来,走出更衣室。
笼子里,阿罗已经在了。
那是个精瘦的男人,不高,但一身的腱子肉像用铁水浇出来的,皮肤黑中泛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
他的头发极短,几乎贴在头皮上,露出额头上那道凸起的青筋。
他赤着脚,十根脚趾像十根铁钉,紧紧抓着地面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肘和膝,上面裹着一层又厚又硬的老茧,在灯光下泛着蜡质的光。
唐龙走进笼子,笼门关死。
主持人开始喊话,观众在叫,一切照旧,但唐龙几乎听不见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阿罗身上。
这个人的呼吸极其细微,几乎听不出来。
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根压到极限的竹竿,随时会弹起来。
两人对视,阿罗的眼神像火,烧得极旺。
唐龙的眼神像水,沉得极静。
比赛开始。
阿罗先动,他前脚一点地,身体已经弹到了唐龙面前,速度快得惊人。
唐龙甚至没看见他的拳,只有一道黑影从自己脸前掠过。
唐龙下意识地后仰,同时提膝护住腹部。
可阿罗的拳头竟然是虚招,他借着前冲的惯性,额头猛地朝唐龙的面门撞来。
唐龙心中大震,急忙向侧面一滚。
阿罗的脑袋从他肩头擦过去,“砰”地一声撞在了笼网上。
那力量之大,竟然把整根钢筋都撞凹了一块。
唐龙站起身,后背全是冷汗。
他后怕得厉害。
如果刚才那一下撞实了,他的鼻梁和颧骨会碎成一堆。
这人太凶了,一上来就是杀招。
阿罗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他像一头发了疯的豹子,不停地扑击。
唐龙只能躲。
他绕着笼子跑,不断变换方向,用步法来拉开距离。
但阿罗的速度太快了,每次都能追上来。
唐龙身上挨了三下。
一下在左肩,一下在后背,还有一下在额头。
额头那下是阿罗的肘尖擦过去的,划开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眉骨往下淌。
唐龙用袖子擦了一把,把血抹在拳套上。他不能一直躲。
这样下去,他会被活活打死。他要反击。
他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:“以正合,以奇胜。避其锋芒,击其惰归。”
阿罗这种打法极其消耗体力,他每一次猛攻,都像在透支自己的生命,唐龙只要扛过前三波,对方的气力就会下降。
唐龙开始有意识地防守。
他不再全场游走,而是贴住笼网,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目标。
阿罗的拳肘如暴雨般倾泻,唐龙咬着牙,用双臂死死护住头颈和肋部。
铁线环与阿罗的肘尖碰撞,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乱响。
唐龙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臂在肿胀,骨头像要裂开一样,但他不退。
第三波攻势结束的那一刻,唐龙敏锐地捕捉到了阿罗呼吸中的一丝紊乱。
很轻,但他听见了。
那声呼吸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阿罗的拳也慢了半拍,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变化,但对唐龙来说,这就是机会。
唐龙动了。
他松开防守,一步撞进阿罗的怀里,右肘从下往上,狠狠顶在阿罗的下巴上。
阿罗的头猛地后仰,整个人像被砍了一刀,向后退去。
唐龙跟上去,左拳重击阿罗的肋下,右拳再砸向他的太阳穴。
阿罗突然低头,额头撞向唐龙的胸口。
唐龙早有防备,身体一侧,让他的头槌落空,同时双手擒住阿罗的后颈,膝盖猛地抬起,直撞他的面门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阿罗的头向后仰去,唐龙感觉自己的膝盖像撞在了一堵墙上,但他的追击没有停。
他抬起另一条腿,侧踹阿罗的膝盖。阿罗的身体终于失去了平衡,重重地倒在地上。
唐龙没有上前压住他,因为阿罗倒地的瞬间,左肘几乎不分先后地扫向唐龙的脚踝。唐龙跳起来,躲过这一下,脚底在笼网上借力一蹬,跳到了阿罗的身后。
阿罗正要爬起来,唐龙一脚踩在他的后腰上,同时弯腰,右拳对准阿罗的后脑高高扬起。
他没有打下去。
“认输。”唐龙喘着气说。
阿罗被踩在地上,像一条被钉住的蛇。他的身体还在扭动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怒吼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停止了挣扎,用极为生硬的中文说:“你赢了。”
唐龙松开脚,退开几步。
看台上的人群像疯了一样,可唐龙什么也听不见,他只觉得头晕。
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,模糊了他的左眼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发现手背上的血比想象的多。
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笼子边,扶着钢筋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抬起头,看向看台最高处。秦九爷站着,背对灯光,看不清表情。
灰鬼也在,他看着唐龙,忽然抬起一只手,朝唐龙做了个“三”的手势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唐龙心里一沉。
“三”是什么意思?
是三天?还是三个人?还是别的什么?
唐龙不知道,他只知道,灰鬼不会随便做手势。
这个手势是给他看的,也是给秦九爷看的。而且,灰鬼走的方向,是秦九爷的茶室。
更衣室里,刀疤男帮唐龙处理伤口。药水擦在伤口上,刺痛让他清醒过来。
刀疤男的手很稳,但嘴抿得紧紧的。
等处理完伤口,他才低声说:“灰鬼刚才跟秦先生说,你有问题。”
唐龙看着刀疤男: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说,你打拳的时候,明明有机会赢,却总是留手。对伊万是,对阿罗也是。你不是不能打,是不肯下死手。秦先生问他怎么看。他说,你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警察。”
唐龙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。
他确实留手了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他不想杀人。
灰鬼就是抓住了这一点。
“秦先生怎么说?”唐龙问。
“秦先生没说话。只让我转告你,让你后天晚上去他别墅。”刀疤男把一卷纱布扔进药箱,“唐龙,如果我是你,今晚就离开江城。”
唐龙站起来,他的腿有些发软,但他撑住了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唐龙说。
刀疤男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死,我也要死得明白。”唐龙撕开一截胶布,缠在胳膊的伤口上,然后推开门,走进了夜色里。
河边的风很冷。
唐龙裹紧了衣服,快步朝武馆走去。
他一边走一边想,后天晚上去秦九爷别墅,很可能是场鸿门宴。
但眼下最危险的,不是秦九爷,而是灰鬼。这个人不声不响,却比谁都毒。
灰鬼是秦九爷的刀,一把没有声音的刀。
唐龙知道,这种人在背后杀人,通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他回到武馆时已经过了午夜,赵青山还没睡。
院子的灯亮着,老人坐在灯下,正用一块磨刀石磨那柄旧单刀。
刀身与磨石摩擦的声音,在夜色里传得极远。
唐龙在老人对面坐下。
赵青山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输了?”
“赢了。”唐龙说。
“赢了就好。”赵青山又低下头,继续磨刀。磨了一会儿,他说:“这刀我磨了一晚上。明天你带着。”
唐龙说:“赵师傅,我后天去见秦九爷。”
赵青山的手停了。
他把刀提起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刀锋。
那刀已经很亮了,像一道银线。
老人慢慢把刀放在桌上,说:“你决定了?”
“没得选。”唐龙说,“灰鬼已经看出来我在等警察,秦九爷让我后天去见他。如果不去,就坐实了。如果去了,也许还能再拖一拖。”
赵青山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头看向唐龙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舍不得,又像欣慰。
“你和你师父一样。”赵青山说,“都是走到悬崖边上,也不肯回头的人。”
唐龙笑了笑:“我比师父差得远。”
“不。”赵青山摇了摇头,“你敢下山,敢进城,敢一个人闯黑拳场。你比你师父有勇气。”
唐龙没有再说话。
他盯着桌上那柄单刀,忽然伸手握住了刀柄。
刀柄是牛角的,温润而沉实。
他握了握,又放下。
“赵师傅。”唐龙说,“如果后天晚上我回不来,您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把武馆一直开下去。”
赵青山笑了,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在唐龙面前举了举,说:“放心。这武馆的牌子,比你命长。”
唐龙也笑了。
第二天,唐龙没有出门。
他把林若雪给他的旧手机从床板下面取出来,给林若雪发了一条长短信。他把黑拳场的入口位置、换场的几个地点、秦九爷别墅的详细地址、灰鬼的特征、铁手和其他被控拳手的名单,以及他在赌厅里听到的资金转移信息,一条条写进去。
最后一句是:
“后天晚上秦九爷让我去别墅,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我没有给你发信息,就动手。”
发完短信,他把手机放回床板下,然后盘腿坐在床上,开始打坐。
他要为后天晚上养足精神。
天亮了。
天又黑了。
第三天傍晚,唐龙穿上赵青山给他准备的干净衣服,把铁线环套好,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柄旧单刀。
赵青山坐在正厅里,朝他点了点头。
唐龙把单刀拿起来,用布条绑在背后,外面披了件宽大的旧夹克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出了武馆。
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刀疤男站在车旁,抽着烟。
他看见唐龙出来,把烟头丢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走吧。”刀疤男说。
唐龙上了车。
车发动,缓缓驶出巷子。
后视镜里,武馆的灯光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唐龙闭上眼睛,开始调整呼吸。
他知道,今晚这一去,也许就是最后的赌局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