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· 拔树是个技术活

天枢殿安静了整整三天。

谢不臣在面壁室饿得啃墙皮，沈青梧在偏殿躺着养识海金光。

第三天傍晚，沈青梧推开窗户，闻到了风中飘来的一股甜香。

仙鹤们集体转向南方，伸长脖子，眼神灼热。

“……蟠桃熟了？”沈青梧问路过的仙娥。

仙娥点头：“王母娘娘今日开园，全神域都在等第一批蟠桃宴。”

沈青梧眼睛一亮。

师父这几天一直没好好吃东西，上次灵芝汤也只喝了两口就去处理师兄的烂摊子了。

“弟子去帮王母娘娘摘几个桃，”沈青梧拎起竹篮，“很快回来。”

他驾着天枢殿最慢的云——就那朵永远飘不快的棉花云——晃晃悠悠晃到了南天门外的蟠桃园。

蟠桃园金雾缭绕，满树红艳艳的大桃子挂得枝丫都弯了。沈青梧深吸一口气，桃子香得他差点当场流口水。

“怎么没人呢？”他环顾四周。

园子里空荡荡的，连个看门童子都没有。沈青梧跨过篱笆，走到第一棵桃树下，伸手摘了一个。

桃子比他脸还大。

“一个不够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
他又摘了一个。

两个也不够。

“师父和师兄一人一个，仙鹤们也得尝尝，小仙娥们这阵子挺辛苦……”

沈青梧拎着竹篮在园子里转了三圈，忽然停下脚步。

“一个一个摘太慢了。”

识海深处那颗米粒大的金光跳了跳，像是在偷笑。

“……动手……快点……”

沈青梧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他弯腰，双手扣住面前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蟠桃树根部，金光从掌心涌出，像树根一样扎进泥土里，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整棵树连根带土被拔了起来。

蟠桃树抖了抖叶子，满树的桃子还在晃荡。

沈青梧把树往肩上一扛：“走，师父那儿光照好。”

棉花云驮着一棵巨树和人，摇摇晃晃地飞回了天枢殿。

路过南天门时，守门神将正在打瞌睡。

路过凌霄殿时，天帝在批奏折，没抬头。

路过广寒宫时，嫦娥仙子看了一眼，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
沈青梧把树稳稳当当种在天枢殿正门口的空地上，阳光最足的位置。

他拍了拍手，泥土从指间簌簌落下。

“光照充足，灵气充裕，”他认真对着树说，“比蟠桃园那个夹缝里强多了。”

然后他去打了桶天河灵水，给树浇了一圈。

蟠桃树的叶子抖了抖，肉眼可见地变绿了。枝头的桃子又胀大了一圈，红得发紫，散发出的香气把方圆十里的仙鹤全招来了。

谢不臣从面壁室探头出来，看见门口那棵巨树上的大桃子，直接傻了眼。

“师弟！”谢不臣连滚带爬跑过来，“你从哪儿弄的？”

“蟠桃园。”

“王母娘娘的蟠桃园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把整棵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谢不臣竖起大拇指：“师弟你比我狠！”

沈青梧正给树松土，远处南天门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，紧跟着一片金甲闪动，三千天兵天将列阵压了过来。

为首的王母娘娘坐在銮驾上，面沉如水。

她的銮驾后面还跟了一串看热闹的神仙，包括正啃着桃子的赤脚大仙、摇扇子的何仙姑，甚至还有几个小仙童举着瓜子。

“天枢殿！”王母娘娘的声音响彻灵霄山，“谁偷了我的蟠桃树！”

天枢殿所有仙鹤齐刷刷缩进窝里。

谢不臣躲到了沈青梧身后。

沈青梧站直身子，手里还拎着那把浇水用的木瓢。

“王母娘娘，”他开口，语气诚恳，“您的蟠桃树光照不足，我帮您换个地方补补钙。”

王母：“…………”

三千天兵天将的兵器同时对准了沈青梧。

王母从銮驾上走下来，一直走到蟠桃树前。她仰头看着那棵比在蟠桃园时更绿、更高、结的果子更大的树，嘴唇动了动。

“补钙？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
沈青梧点头：“蟠桃园地气偏阴，常年灵雾笼罩，光合作用效率低。天枢殿地势高，日照时长多两个时辰，灵气流通也顺畅。”

他伸手指了指树冠：“您看，搬过来不到一炷香，桃子的个头就涨了三成。”

王母伸手摘了一颗蟠桃，咬了一口。

汁水四溅，清甜弥漫，比她桃园里最熟的那一批还要香醇三分。

王母娘娘沉默了。

三千天兵天将面面相觑。

谢不臣从沈青梧身后探出脑袋，小声喊：“师弟牛啊！下次把我寝宫也搬太阳底下去？”

王母转头瞪了谢不臣一眼，谢不臣瞬间缩了回去。

“你这棵树，”王母终于开口，“长了多少年了？”

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树根处的年轮：“大概……九万七千年。”

“九万七千年，”王母重复，“你知道蟠桃园的每一棵树都是有名的吗？这棵叫‘霞光第一枝’，是开园时亲手所植。”

沈青梧：“弟子知道。”

王母：“那你把它拔了？”

沈青梧：“弟子帮您种回来了，而且种得更好了。”

王母又咬了一口桃子，嚼了很久。

沈青梧识海里那颗金光兴奋地转了几圈。

“……会说话……随我……”

沈青梧不动声色地压住金光。

旁边的天兵天将开始低声议论：“那桃子的味怎么飘过来了……好香……我站这儿都闻见了……”

赤脚大仙忍不住挤上前：“王母娘娘，分一个尝尝呗？”

何仙姑摇着扇子飘过来：“我闻着比往年任何一个都甜，娘娘您要是不要，树我搬去南海？”

王母脸一黑：“谁说不要了？”

她指着沈青梧：“你，三天之内把树搬回蟠桃园，恢复原样。”

沈青梧：“娘娘，搬回去它就不长这么大了。”

王母：“…………”

沈青梧：“光照变了，灵气环境变了，搬回去反而会萎缩。”

谢不臣在旁边帮腔：“娘娘，要不您把其他树也搬过来？师弟一起给它们补补钙！”

王母瞪着谢不臣，谢不臣又缩回去了。

蟠桃树上的叶子“沙沙”响了两声，一枚比脸还大的桃子“啪嗒”掉下来，正好落在王母怀里。

王母低头看着那桃子。

桃子的色泽比她园里最好的那棵“九天玉露枝”还要剔透三分，散发着温润的金光。

“九万七千年的霞光第一枝，”王母低声念了一句，“它的桃子我吃了九万七千年，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。”

沈青梧认真道：“娘娘您再留它三天，三天后还能再大一圈。”

王母抬眼看他：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沈青梧：“弟子的师父最近胃口不好，想借这棵树上的几颗桃给她炖汤喝。”

王母：“…………你拔了整棵树，就为了给你师父炖汤？”

沈青梧点头：“孝顺。”

王母身后的何仙姑“噗”一声笑出来。

赤脚大仙冲沈青梧竖了个大拇指：“小伙子，有前途。”

三千天兵天将收了兵器，有人偷偷擦了擦嘴角的口水。

王母把怀里那颗桃放进銮驾上的玉盘，挥了挥手。

“树留下，”她说，“三天后我要看到比今天更大的桃子，少一分都拿你是问。”

沈青梧行礼：“弟子遵命。”

王母转身登銮驾，忽然又回头：“对了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沈青梧。”

“沈青梧……”王母眯了眯眼，“界碑那个？”

沈青梧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“是弟子。”

王母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多说，銮驾调头回了南天门。

三千天兵天将跟着撤了，满山的神仙却赖着不肯走。

赤脚大仙凑过来：“小兄弟，你这树还缺浇水的不？”

何仙姑扇子一指：“我南海的水灵气比天河灵水好，要不我帮你浇？”

沈青梧还没来得及答话，天枢殿的大门忽然打开了。

云止上神站在门口，面无表情地看着院中央那棵巨树，以及树下围了一圈的神仙。

“沈青梧。”她开口。

“师父！”

“解释。”

沈青梧把木瓢背到身后：“王母娘娘的蟠桃树光照不足，弟子帮它搬了个家。”

云止看着那满树比头还大的紫红色蟠桃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三天后，”她说，“王母要是把这棵树带回去，你负责把桃子都摘下来。”

谢不臣在旁边举手：“师父！我能帮忙吃！”

云止：“你继续面壁。”

谢不臣：“…………”

仙鹤们终于忍不住了，扑棱着翅膀飞到树上，叼住最大的那颗桃子死命往下拽。

蟠桃树晃了晃，又掉下来三四颗，滚了满地。

沈青梧弯腰捡起一颗，擦了擦，递给云止。

“师父，您尝尝，补气血的。”

云止看着那颗巨桃，看了看满院狼藉，又看了看沈青梧那双真诚的眼睛。

她伸手接了过去。

咬了一口。

谢不臣大喊：“师父！甜不甜？”

云止嚼了两下，眉眼间的阴云散了些许。

“……还行。”

沈青梧笑了。

识海深处，金光蹦跶了一下，吐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……种树偷桃……孝顺师父……不愧是我看上的人……”

沈青梧低头把地上的桃子一颗颗捡进竹篮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。

谢不臣溜过来，悄声说：“师弟，下次帮我搬寝宫的时候，记得把太阳也一起搬过来。”

沈青梧拎起篮子转身就走：“师兄你先筑基四层再说。”

谢不臣追在后面喊：“师弟——师弟你说句话——到底搬不搬——！”

蟠桃树在天枢殿门口站得笔直，满树的桃子迎着夕阳，比蟠桃园里任何一个时候都灿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