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迹鉴定等了二十三天。
结果出来那天,周律师给我打电话。
"林哥,鉴定报告下来了。"
"说。"
"签名不是陈建明的。"她说,"笔迹差异明显,鉴定机构排除了同一人书写的可能。纸张也确认了,是2024年生产的批次,合同是2023年签的。"
"伪造坐实了。"
"坐实了。"
我靠在椅背上。
二十三天。吴海赌的这一把,输了。
"接下来怎么办?"
"法庭会通知双方。"周律师说,"伪造证据,情节轻的罚款训诫,重的司法拘留。吴海这案,金额五十万,伪造担保协议企图抵扣,算情节严重。他律师要是聪明,会来求和解。"
"求和解?"
"对。"她说,"他宁愿花钱买平安,也不想进去。"
挂了电话,我看着桌上的材料。
那份伪造的担保协议,现在躺在鉴定报告里,白纸黑字写着"非陈建明本人书写"。
吴海完了。
但他背后的人,才刚开始。
——
第五天,吴海的律师来了。
不是来法院,是来茶楼。
四十来岁,西装笔挺,眼镜片厚,和开庭时一样。但这次,他进门的时候,腰弯了一点。
"林先生。"
"坐。"
"我代表吴海,来谈和解。"
"说。"
"吴海愿意偿还本金三十五万,加合法利息,一共四十二万。"他说,"一次性付清。条件是,陈芳撤诉,不追究担保协议的事。"
我看了他一眼。
四十二万。
和之前算的一样。
"之前刘东升开价二十五万。现在四十二万。"我说,"涨了。"
律师脸色变了变。
"之前是之前。"他说,"现在鉴定报告出来了,吴海没得选。"
"那你为什么还要求不追究担保协议?"
他沉默了一秒。
"那是吴海的条件。"他说,"他不想留案底。"
"留案底的是他,不是我。"我说,"我帮陈芳要钱,不帮她放过犯罪的人。"
律师站起来。
"林先生,你考虑一下。"他说,"吴海背后的人,不是你能惹的。"
"谁?"
他没说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吴海背后的人。
老鬼。
——
当天晚上,刘东升来了。
不是来茶楼。是去了我家里。
我在后厨帮父亲对账,听见敲门声。
开门,刘东升站在门口。
西装,金丝眼镜,瘦高,说话很轻。
"林老板。"
"刘总。"
"打扰了。"他说,"我来传个话。"
"谁的话?"
"老鬼的。"
我侧身让他进。
他没进,站在门口。
"老鬼说,吴海是他的人。"刘东升说,"吴海出了事,老鬼面上无光。"
"吴海自己伪造证据,跟老鬼什么关系。"
"关系在于,吴海是我让签的。"刘东升说,"担保协议,是我写的。纸是我找的。吴海只是按了手印。"
我手指顿了一下。
"你承认了。"
"我承认。"他说,"老鬼让我保吴海。吴海不能进去。"
"进不进去,不是你说了算。"
"是法律说了算。"刘东升说,"但法律也讲人情。陈芳拿到钱,吴海不进去,大家都好。"
"陈芳要的是钱,不是吴海进去。"我说,"但吴海伪造证据,是犯罪。犯罪就要承担。"
刘东升看了我一眼。
"林老板,你爷爷当年,也是这么硬。"他说,"硬到最后,没落好。"
我没说话。
"老鬼让我带句话。"他说,"吴海的事,到此为止。钱照付,四十二万。但担保协议的事,陈芳不能追。追下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陈芳要是坚持追究,老鬼会保护吴海。"刘东升说,"保护的方式,不一定是法律。"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父亲在后厨喊我。
"谁?"
"刘东升。"我说,"老鬼的人。"
父亲放下账本,走出来。
"他来干什么?"
"传话。"我说,"让陈芳别追究吴海伪造证据。四十二万照付,但担保协议的事翻篇。"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打算怎么弄?"
"我打算,让陈芳自己决定。"我说,"钱她该拿,但吴海犯的事,不该放过。"
"你不怕老鬼?"
"怕。"我说,"但怕没用。"
父亲看了我一眼,转身回了后库。
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。
刘东升的话,一遍遍在脑子里转。
"担保协议,是我写的。纸是我找的。吴海只是按了手印。"
他承认得干脆。
为什么干脆?
因为他知道,鉴定报告出来,这事藏不住。与其被查出来,不如自己认了,把锅背在老鬼名下。
但老鬼为什么要保吴海?
吴海是老鬼的手下,放高利贷的。这种人,老鬼手里一抓一把。少一个吴海,不影响老鬼的根基。
除非,吴海知道的东西,老鬼不想让人知道。
吴海借陈建明的五十万,拿去放高利贷。但吴海的宏远建材,是老鬼的空壳公司。吴海放出去的钱,最终流向哪?
是不是流回了老鬼手里?
如果吴海进去了,供出宏远建材和老鬼的关系,老鬼就麻烦了。
所以老鬼保吴海,不是保一个人,是保一条线。
一条从吴海,到宏远建材,到老鬼的线。
这条线,和当年爷爷的账,是不是同一类东西?
——
第二天,我把刘东升的话告诉了陈芳。
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林老板,你觉得我该拿那四十二万,不追究?"
"我不替你决定。"我说,"但你要想清楚。吴海伪造证据,是犯罪。你放过他,他下次还敢。"
"但我哥的事,已经过去了。"她说,"我要的是我哥的钱。钱拿到了,我哥的账就算清了。"
"你哥的账,和你哥被伪造证据,是两回事。"
"我知道。"她说,"但我不想把人送进去。我哥生前,最怕的就是把人送进去。"
我想起陈建明账本里那句话。
"吴海,50万,陈建明。利息不认。本金不认。只认合同。"
陈建明没把吴海送进去。他忍了。
陈芳呢?
"陈芳,你和你哥不一样。"我说,"你哥忍,是因为他自己也不干净。你干净,就别学他忍。"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"让我想想。"她说。
"好。想好了告诉我。"
挂了电话,我坐在柜台后面。
陈芳没让我等太久。
下午三点,她回电话。
"林老板,我想好了。"
"说。"
"钱我要。四十二万,我拿。"她说,"但我有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吴海必须写一份书面说明,承认伪造担保协议。不交给法庭,但留在我手里。"她说,"他要是再敢耍赖,这份说明就是他的把柄。"
我沉默了一秒。
"你还挺会算。"
"跟我哥学的。"她说,"我哥不会算,才被人坑。我会算。"
"行。"我说,"我帮你谈。但他写不写,我不敢包。"
"你谈。他写。"她说,"他不写,我就追究到底。"
电话挂了。
陈芳的决定,和我猜的差不多。她要钱,但不要让吴海白犯事。一份书面说明,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。
聪明。
但她不知道,老鬼不会让吴海写这个。
书面说明,等于认罪书。吴海写了,老鬼那条线就断了。
老鬼不会同意。
刘东升说的"保护的方式,不一定是法律",现在有了具体的意思。
他不让吴海写。
——
刘东升的话,还在我耳边。
"保护的方式,不一定是法律。"
什么意思?
恐吓?还是别的?
我拿起手机,给郑斌打了个电话。
"郑斌,刘东升来找我了。"
"说什么?"
"老鬼让他传话。吴海是他的人,担保协议是刘东升写的。四十二万照付,但陈芳不能追究伪造。"
"老鬼亲自出面了。"郑斌说,"这说明吴海的事,他真保。"
"他威胁了。"我说,"'保护的方式,不一定是法律'。"
郑斌沉默了几秒。
"林野,你小心点。"他说,"老鬼这种人,说得出做得到。他不动你,但会动你身边的人。"
"陈芳?"
"陈芳,你父亲,你茶楼。"郑斌说,"他要是想施压,路子多的是。"
"我知道。"
"鉴定报告出来以后,吴海要是被拘留,老鬼会更急。"郑斌说,"你现在站在他的对面了。"
"我站在法律对面?"
"你站在他利益对面。"郑斌说,"他保吴海,你追吴海。你们撞上了。"
挂了电话,我看着门口那块"提刀作废"的木板。
提刀作废。
我提刀了吗?
没有。
我拿的是合同,是鉴定报告,是法律。
但老鬼不这么看。
他看的是,吴海是他的人,我动吴海,就是动他。
他不会让我动。
——
第三天,老鬼的供货,没来。
该来的日子,面包车没出现。
父亲在后库清点,发现烟酒少了一批。
"老鬼的货,断了。"
"断了?"
"上个月送的,这个月该补。但没来。"父亲说,"账上差着三万的货。"
三万。
老鬼用供货权卡茶楼。
他没明说,但动作很清楚。
吴海的事不翻篇,货就不来。
茶楼靠烟酒供货吃饭。老鬼这一断,生意少三成。
我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空了三分之一的后库。
第二天上午,断货的影响就来了。
老周头来买烟,要两包软中华。我翻开柜子,空的。
"哟,林老板,断货了?"
"补货呢,过两天到。"
他咂咂嘴,走了。
下午,又来两个老客,要的酒柜台上没有。我只能说暂时没货,让他们过几天来。
一天下来,烟酒生意少了一大半。
父亲在后厨擦桌子,听见客人问有没有烟,抬头看我一眼,又低头擦了。
他没说话。
但他知道,老鬼动手了。
晚上,我给郑斌打了个电话,说了断货的事。
"老鬼用供货权卡你。"他说,"三年烟酒供货权,他现在不供货,合法地掐你脖子。"
"合法地。"我说,"合同里没写必须按月供货。他可以断。"
"对。"郑斌说,"所以你拿他没办法。他掐你,还在合同里。"
我挂了电话,看着空了三分之一的后库。
老鬼的刀,不见血。
但他掐你的脖子。
而且,掐得合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