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方风波暗涌，山雨未至。别院之中，寒凉已先悄悄漫开。
鱼幼薇自母亲离世后，世间再无她的归途。偌大红尘，只剩这座深深庭院可容她栖身。
只是不知不觉间，院里的气氛，早已悄然变了。
从前李亿公务一闲，便会匆匆赶来别院，哪怕暮色沉沉，也会踏夜入院，陪她久坐。可近月以来，他登门的次数愈发疏淡，常常三五日不见人影，偶尔旬日方才踏入院落。即便来了，也不再似从前松弛温和。眉宇间总压着散不开的沉郁，静坐之时多，笑语之时少。
庭院依旧清幽，石桌石凳、花树帘栊皆是旧日模样。可人心悄然疏离，细微的变化，尽数落于鱼幼薇眼底。
她生性敏感细腻，察得出这份淡漠，却无从深究。只当是官府案牍堆积，公务冗杂劳心。他身心疲惫，故而少了往日闲情。她忍着过问，只默默守着院落，扫花烹茶，研墨写诗，安静等候。
只是她心底，藏着一份始终放不下的期盼。
孤身飘零的女子，无亲无靠，无家可归。所能依仗的，不过是眼前人、昔日诺。
初遇之时，李亿亲口许下承诺，待仕途安稳，便为她置办三媒六聘，行正大婚仪。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，让她不必终身寄居别院，暗中度日。
那时的话语温柔恳切，声声落心，支撑着她熬过孤寒岁月。
如今两年已逝，她依旧无名无份。无婚书，无礼数，终日困在这一方幽静庭院，看似安稳，实则无根无凭，悬空浮寄。母亲临终的叮嘱时时萦绕耳畔，让她愈发渴望一份端正归宿，一份明目张胆的安稳。
这日，李亿来了。夜色静谧，晚风穿庭，檐下纱灯轻摇，暖光铺落一地，消解了夜的寒凉。鱼幼薇备下清茶，静静陪坐在侧，看着李亿独坐石凳。默然无言，久久失神。几番犹豫，她终究轻声开口，打破了满院沉寂。
“郎君近日归来得愈发少了，想来是朝中公务太过繁忙？”
她语气温软，不曾半分责问，只是寻常问询。
李亿闻声回神，抬眸看她一眼，眼底充满失落和倦意。淡淡应声：“嗯，琐事冗杂，分身乏术。”
“既是劳累，便该多歇息。” 鱼幼薇替他添满茶汤，轻声道。
“我居于院中，日日清闲，无所牵挂，唯一盼的，便是郎君诸事顺遂，身心安适。”
她说着，抬眸望向他，眸光干净温顺，带着积攒许久的期许，缓缓道出心底最真的念想。
“只是你我相伴岁余，光阴倏忽而过。先母在世之时，最放不下的便是我终身未定。如今娘亲不在，我孑然一身，世间再无依靠。我始终记着郎君当初的诺言，不知何时，方能完备礼数，予我一个端正名分？”
这话落得轻柔，字字皆是真心，无逼迫，无纠缠。只是孤女漫长岁月里，唯一的期盼。
李亿骤然一顿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。
灯下的他，神色瞬间凝滞，方才淡淡的温和尽数褪去，眉眼迅速覆上一层沉郁的烦躁。他避开她坦荡的目光，不愿与她对视，语气陡然冷了几分:“幼薇，你为何屡屡执着于此？”
鱼幼薇微微一怔，心底一冷，轻声回道:“并非我刻意执着。女子立身于世，名分亦是要紧。我一直寄居别院，无名无分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“眼下这般安稳度日，尚且不足吗？” 李亿蹙眉，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不耐。
“别院无忧，衣食无缺，无人惊扰，已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安稳。仕途浮沉未定，诸多牵绊身不由己，婚聘大礼，岂是仓促可成？”
“我从不敢奢求仓促成事。” 鱼幼薇垂眸，声音轻了许多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凉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，郎君当初所言，究竟是真心许诺，还是随口虚言？”
这句话问得极轻，却像一缕细风，直直撞在李亿心头。
他喉间微滞，一时无言以对。
他喉间微滞，一时无言以对。心底深埋的隐秘层层翻涌，压得他心口发闷。两年多的朝夕相伴，他待她有情，亦有满心愧疚，可早已铸成的谎言，早已两难的局面，让他进退无路。
半晌，他才压下心底波澜，语气愈发冷淡疏离。
“自然是真心。只是时机未到，何必日日追问，徒增彼此烦扰。”
鱼幼薇静静看着他刻意躲闪的眉眼，看着他骤然冷淡的神色，心底渐渐漫开一层茫然的委屈。
她不懂，为何从前温柔许诺的人，如今连提及诺言，都会心生厌烦。
“我只是无依无靠，心底不安。” 她低声道。“我无娘家可归，无亲人可依，唯一的念想，便是郎君的承诺。若连这点期盼都无，我余生岁月，又该依托何处？”
李亿被她问得心口发堵，所有温柔尽数被心底的慌乱与烦躁取代。他不愿继续纠缠这个话题，多说一句，都只徒增内心煎熬。
“此事休再多提。” 他语气决绝，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。
“待来日诸事安稳，我自有分寸。你只需安心静待，安分度日即可。”
语罢，他彻底敛了神色，独自抬眸望向沉沉夜空，再也不肯接她一言。
庭院瞬间落满死寂。
晚风穿过花木，簌簌作响。鱼幼薇端坐原地，看着他冷淡决绝的侧脸，心底那点温热的期盼，一点点被夜风冷却、吹散。
她看不懂他突如其来的疏离，猜不透他骤然烦躁的缘由。
在她眼中，眼前人依旧是那个与她诗酒相知、温柔相伴的良人。
她只是清晰感知到，有些东西，已然悄悄变了。
从前软语温存、无话不谈的亲密，变成了如今的躲闪沉默。从前一诺千金、温柔笃定的誓言，变成了如今的避而不谈。
纱灯摇曳，映得她孤身清影愈发单薄孤凉。她静静望着眼前沉默的人，心底第一次，悄悄生出一缕无根无据的惶然。
岁月安稳是真，朝夕相伴是真，可那曾经滚烫的诺言，终究在漫漫时光与无人知晓的牵绊里，慢慢染上了浅浅的霜色。
无人知晓前路风波几许，无人知晓这庭院温情，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，悄然裂开细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