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风卷着初秋洛水的潮气,拂过崭新的宫檐脊兽,轻轻掀动马车素色帷幔。一路自平城奔波南下,车轮碾过官道青石,颠簸渐缓,终是停在了洛阳皇城正门前。
车轱辘停下的一瞬,冯妙莲握着车中软垫的指尖,下意识收紧了几分。这些年一直跟着冯妙莲的知鸢,立刻微微倾身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藏不住忐忑:“贵人,到地方了。”
冯妙莲缓缓抬眼,隔着半透的纱帘向外望去。
平城的宫阙,浸着百余年风霜,墙垣老树,处处皆是沉淀下来的古旧气息。那是她年少得宠,而后跌落尘埃的旧地。可眼前这座洛阳皇城,全然是另一番光景。
满目皆是新烧制的琉璃砖瓦,色彩鲜亮,层层殿宇顺着地势铺展开,连绵望不到尽头。不少宫墙边角还留着尚未拭净的泥迹,远处断断续续,传来工匠凿石伐木的叮当声响,叮叮咚咚,随风遥遥飘来。
引路内侍立于车外,隔着帷幔躬身回话,声音恭谨克制:“冯贵人,已至宫门。陛下已有口谕,念娘娘一路舟马劳顿,不必行宫外繁复大礼,直接入宫安置便是。”
冯妙莲轻声应道:“有劳公公。”
话音轻淡,是多年宫廷岁月刻入骨血的仪态。她早已换下尼庵粗麻僧衣,一身月白暗纹的宫装,妆容浅淡,神色平静。唯独眼底深处压着一重散不开的沉郁。
世人皆以为,一道圣旨将她从尼庵召回,是帝王旧情难忘,苦尽甘来,往后便是荣华唾手可得。只有冯妙莲心里清楚,虽说贵人的名分尚在,可她久离宫闱,朝中后宫早已改换格局。她不过是帝王一念之间召回来的故人,踏入这座崭新的皇宫,前路究竟是繁花似锦,还是又一重不见天日的牢笼,她自己无从知晓。
“贵人,奴婢扶您下车。”
知鸢上前一步,伸手小心翼翼扶住冯妙莲的胳膊,掀开车帘。秋日亮得晃眼的日光扑面而来,冯妙莲微微蹙了蹙眉,抬手拢了拢鬓边垂落的发丝,缓步踏下车舆。
双脚踩在冰凉平整的青石板上,心底猛地一空。
脚下的石板,不是平城旧宫那一些被无数人,踩踏打磨得温润光滑的旧石。处处都是崭新的,连空气里,都弥漫着泥土与新木的气息。目之所及,回廊、花木,没有一样是她从前熟识的。
周遭侍立的宫人内侍尽数垂首而立,衣饰整齐,礼数周全,却没有一张旧面孔。人人对她恭敬,可那份恭敬之下,藏着几分观望,几分揣测。
引路内侍在前侧躬身引路,边走边回话:“贵人有所不知,迁都诸事还没有料理妥当。大批文武百官的家眷,连同后宫大半主子,如今还依旧留守在平城。洛阳这边宫室还在陆续修缮,许多殿宇尚且不能居住。陛下特意吩咐过,先安置娘娘去往清晖偏殿,那处院落僻静,少有人来。正好可供娘娘歇息调养。”
冯妙莲缓步跟在他身后,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宫苑。移栽而来的花木尚显孱弱,枝叶稀疏,还没有长出繁盛的模样。就如同此刻的她,被骤然移栽到这座新都,根基未稳,风雨飘摇。
知鸢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,四下悄悄打量。待内侍走得稍远一些,才压低嗓音,附在冯妙莲耳边轻声说道:“贵人,这洛阳皇宫,真是好大。只是处处都是新的,看着…… 反倒叫人心里面发慌。”
冯妙莲淡淡瞥了她一眼,语声压得很低:“圣旨已下,我们既已经来了,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
一路穿过层层回廊,行过几道宫门,终于抵达清晖偏殿。院落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,房内器物陈设一应俱全。锦被、茶具、熏香,样样齐备。只是院落太过清静,听不到半点喧闹,静得甚至能听见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响。
引路内侍将二人送到殿门口,躬身行礼:“娘娘,便是此处了。一应供给,宫中皆会按时送来。若有任何需要,只管吩咐守在外间的宫人便是。陛下眼下朝中政事堆积如山,尚在御书房处置要务,暂不得空前来。”
冯妙莲颔首:“劳烦公公传谢陛下体恤。”
内侍又行了一礼,躬身退了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院落之中,终于只剩下冯妙莲与知鸢主仆二人,还有殿外值守两名沉默寡言的宫人。
踏入殿内,知鸢转身关上殿门,紧绷了一路的神色,才稍稍松懈下来。她走上前去,伸手抚了抚桌案上摆放的青瓷茶盏,叹了一口气:“贵人,您先坐下来歇歇脚吧。奔波了这么多日,身子该乏了。”
冯妙莲落座,宫人很快将茶水奉进来。袅袅热气缓缓升腾,朦胧了她的眉眼。
她闭上双眼,脑海之中纷乱翻涌。
平城,尼庵,青灯,木鱼,还有高菩萨温和说笑的模样,一幕幕在心底闪过。随即又转回到年少之时,在平城后宫,孝文帝待她万般温存,夜夜相伴的旧日光景。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,在胸腔之中反复拉扯,搅得她心绪纷乱。
还有尚留在平城的妹妹冯清,如今已是大魏的皇后。一父同族的姐妹,如今高居后位,留守旧都。而她,孤身先行来到洛阳。将来姐妹二人相见,又该是何等局面?一想到这里,冯妙莲心口便像压了一块寒冰,沉甸甸透不过气。
知鸢立在一旁,看着她沉默失神的模样,轻声开口劝慰:“娘娘不必思虑过多。陛下既肯下圣旨将您接回来,心中定然是记挂娘娘的。来日方长,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。”
冯妙莲缓缓睁开双眼,摇了摇头,唇角浮起一抹极淡、近乎苦涩的笑意:“知鸢,圣心最是难测。他念的,或许只是往日年少的一点旧梦。梦若是醒了,我又该置身何处?”
知鸢闻言,喉间一哽,再也说不出宽慰的言语。
殿外,远处工匠敲打砖石的声响,还在断断续续随风飘来。这座偌大的皇宫,尚且在动荡营建之中,一如她此刻飘摇不定的命运。窗棂之外,秋日的天光慢慢向西倾斜,暮色一点点浸染院落。
冯妙莲站起身,缓步走到窗边,凭栏向外远眺。偌大的洛阳宫,殿宇连绵万千。可这座皇城之中,竟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的归处。
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安静之中,殿门外传来一阵清晰沉稳的靴履之声。守在门外的宫人声音恭谨响起,隔着门扇传了进来。
“启禀娘娘,陛下政务已将近处置完毕,稍后便会传召娘娘前去觐见。”
冯妙莲身子骤然一僵,纤指下意识攥紧窗边的木栏,心口重重向下一沉,目光牢牢锁向那扇紧闭的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