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市局技术队的门还没开,黑脸已经蹲在邮电大楼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抽完第三根烟了。
九几年,传呼台的数据不像后来那样满世界留痕。机主信息可以造假,但只要发过信息,邮电局交换机的记录里就一定有底。黑脸找了在邮电局当科长的老战友,软磨硬泡弄来了一张盖着红章的协查函,才把那台笨重的打卡式记录机吐出来的数据单拿到手。
数据单上,那个神秘号码在过去半个月里,一共收到过十一条信息。回拨的电话,分布在全市七个不同的公用电话亭。
黑脸盯着那七个地址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这七个电话亭,五个在省政协机关宿舍附近,两个在云栖会所所在的街区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一样。没有规律,没有重复,每一次回拨都像是随机散步。这是一个极度谨慎,甚至有些强迫症的人。
但黑脸知道,再完美的犯罪,在九几年的技术条件下,只要用了公用电话,就一定会留下时间和地点的痕迹。他掏出一张城区地图,把七个红点圈出来,然后用铅笔连线。
线条交错的中心,指向了一个地方——省政协机关大院。
与此同时,我已经坐在了林婉面前。
询问室的暖气烧得很足,林婉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。我把那个老式的索尼随身听放在桌上,按下播放键。
磁头转动,那个低沉、沙哑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的声音再次流淌出来。
“……尾巴已经处理了。”
“……连强这个人,太干净了。动不了。但……可以让他走弯路。”
“……给他一个假账本。”
林婉听着,身体微微僵硬。当那段关于“行车记录仪”的对话响起时,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。
“就是这个人。”我关掉随身听,看着她,“郑志远死前,有没有跟你提过,这个声音有什么特征?”
林婉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他……咳嗽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说话的时候,每隔几分钟就会轻轻咳一声,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。还有……他转笔。郑志远说,这人一思考就转笔,转得很快,像在打拍子。”
咳嗽。转笔。
这两个细节,录音里听不太清,但一旦知道,再听就能捕捉到背景音里那极轻微的、压抑的咳声。
“还有吗?”我追问,“口音呢?”
“很标准的普通话,但偶尔……偶尔会带一点点卷舌的尾音,像是北方人,但在南方待久了。”她努力回忆着,“郑志远说,这人喜欢喝茶,不喝浓茶,只喝清茶,而且只用玻璃杯。”
这些零碎的特征,拼凑不出一张脸,但拼凑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一个爱咳嗽、转笔快、喝清茶、用玻璃杯、说话带着隐约北方卷舌音的南方高官。
我走出询问室,外面的冷空气让我精神一振。黑脸正好从外面回来,手里捏着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。
“连哥,”他把地图摊在我面前,“七个电话亭,六个是摆设,只有一个地方是核心——省政协机关大院。而且,所有回拨的时间,都集中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。”
下午三点到四点。那是机关单位上班的时间,也是喝茶的时间。
我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重重标记的大院,又想起林婉描述的那个用玻璃杯喝清茶的人。
“黑脸,”我声音压得很低,“去查一查省政协里,谁有这种喝茶的习惯。还有,谁最近老是‘感冒咳嗽’。”
黑脸点了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:“连哥,这水很深。”
“再深,也得趟到底。”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“那个‘01’车,那个传呼机,那个声音……他们都在那个大院里。现在,我们只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,把他从那群人里钓出来。”
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SD卡。
还有十四段录音没彻底分析完。
也许,就在剩下的那些声音里,藏着能钉死他的最后一颗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