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:被扔掉的螺丝刀
零还在算。
九个人。三个方向。正门四个军用级——蚀队。侧门三个,后方两个。烙铁站在内仓门口六米外,手还垂着,没动。
〔重新计算完成。〕
〔建议路线:侧门突围,穿过中仓容器区,从外仓东侧通风管道脱出。〕
〔成功率:31%。〕
31%。
岑怔握着枪。五发子弹。身后是中仓——三排人形机容器,CN-0319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
〔蚀队装备:电磁束缚枪×2,战术械刀×4,生命体征探测×1。〕
〔建议优先解除正门方向威胁。否则撤离路线会被截断。〕
岑怔没说话。他往侧门退了一步。烙铁还是站在原地,没追,也没开枪。他在看。像在等数据出结果的人。
正门方向传来脚步声。越来越近。蚀队的推进速度比普通安保快三倍。
岑怔靠在内仓门框上,枪口指向侧门方向。第一个人冲进来的时候,他开了一枪。
打在腿上。那人踉跄了一下,单膝跪地。第二个人从旁边绕过来,岑怔又开一枪,打在那人持枪的手腕上。枪掉在地上。
用了两发。还剩三发。
零的标注在械眼前方快速刷新。每个热源旁边多了一条线——预测移动轨迹。
〔第三发建议:左后方通道第二名。命中率68%。〕
岑怔没等零说完。他已经转身了。左后方通道有人冒头,他扣扳机,子弹擦过那人的肩膀。没打中要害。但足够了。
三发。剩两发。
他往侧门冲。中仓的容器区像一片金属树林。透明舱体里立着人形机,灯光从头顶往下打,在地上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。
蚀队从正门进来了。四个人。阵型很稳。两人在前掩护,两人在后推进。零的标注在械眼右侧闪:〔电磁束缚枪充能中。预计3.2秒后可发射。〕
岑怔躲在CN-0317的容器后面。金属外壳。子弹打上去会有火花。他喘了口气。呼吸比平时急促些。
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枪。两发。不够打九个人。
螺丝刀在工具袋里。他摸了一下。握柄的纹路。用了快三年的东西。
零的标注又跳出来:〔检测到通风管道入口。外仓东北角。距离:47米。当前路线预计到达时间:2分18秒。〕
〔蚀队正在包抄。2分18秒不够。〕
岑怔从容器侧面探出去,开了一枪。第四发。打在最前面那个蚀队队员的械臂关节上。那人的胳膊歪了一下,顿了半秒。
够了。半秒。
他往外仓方向跑。容器之间的通道很窄,他侧身挤过去,械肩擦到金属框架,发出一声轻响。
身后有东西飞过来。电磁束缚弹。零的标注在最后一刻弹出来:〔左侧——〕
岑怔往右边躲。束缚弹打在旁边的容器上,蓝色的电弧沿着金属表面散开。CN-0318的舱体闪了一下。
他的肩膀撞到另一个容器的边角。疼。钝痛,从械臂的减震层一层层传过来。
零的标注开始变慢。
〔心率:142。呼吸:28次/分。〕
〔神经接口负荷:76%。〕
76%。岑怔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再往上,接口会发烫,然后信号开始延迟。事态紧急,也许零调用了过载能力。
他往外仓冲。外仓比中仓亮。头顶的灯全亮着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亮的。也许是蚀队开的。
通风管道入口在东北角。一个方形的口子,离地大概两米。铁栅栏。锈的。
岑怔跑过去。身后有脚步声。不止一个。
他伸手抓管道边缘,械臂发力,往上攀。左手抓住了,右手也上去了——
然后他停了一下。
不对。
右手上去的时间比左手慢了0.2秒。他感觉到了。械臂的响应延迟了。
零的标注闪了一下,然后开始消失。
边缘的先没——轨迹预测、威胁分级、环境分析——一层层退下去。最后只剩下最核心的几个数字:心率、负荷、恢复率。
〔神经接口负荷:89%。〕
〔警告:感官模块过载。〕
岑怔的手滑了一下。他重新抓住,但握力不稳。
有人在下面开枪。子弹打在管道口的金属边缘上,火花溅到他手背上。烫。
他翻进管道里。管道很窄,只能蹲着走。械肩蹭到管道顶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零的标注在闪烁。像信号不好的屏幕。
〔……前方……弯道……〕
声音断断续续。文字碎成了片段。像信号不好的时候收的台。
岑怔往前挪。管道里有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。他的呼吸声在管道里放大,跟心跳声混在一起。
后面有声音。有人追进来了。
他想转身。但转不过去。管道太窄。械体在里面卡得很紧。
零的标注彻底黑了。
一瞬间。所有的数字、线条、颜色——全没了。械眼回到了最原始的夜视模式,灰绿色的画面,什么标注都没有。
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。一下。很重。
〔神经接口负荷:97%。〕
这是零最后一条播报。然后连这个也没了。
岑怔的视线开始模糊。像屏幕上蒙了一层水汽。他眨了眨眼。没用。
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他想往前走。腿动了。但比脑子里的命令慢了一拍。慢了很多。
像在水里走。
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岑怔想踢。没踢到。那只手很有力,把他往后拽。他的械肩撞到管道壁上。疼。这次疼得很清楚。
然后——
黑了。
彻底的黑。
像有人把电源拔了。
---
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画面不一样了。
像素很细。比平时细。画面边缘没有暗角。颜色更饱和。
然后岑怔意识到,他不在"看"。
是零在看。用他的眼睛。
他还在管道里。但身体的动作不是他的。
他感觉到自己在动——另一种动。更快。更准。没有犹豫。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抓向他的脖子。零控制着他的身体往下一矮,那只手抓空了。然后零的右手——岑怔的右手——往后一肘,正撞在那人的胸口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。很脆。
那人倒下去了。零没停。他——它——继续往前爬。速度比岑怔刚才快了一倍。
管道到了一个弯道。零没有减速。他的身体侧过来,贴着管壁滑过去,械肩擦出一串火花。
然后他停了。
管道出口。下面是废弃仓库的外围。铁丝网外面是居民区。
零没有立刻跳下去。他——它——在做什么。
岑怔感觉到了。工具袋里的东西。零在评估。
然后他的左手伸进口袋,掏出了螺丝刀。
那把用了快三年的螺丝刀。握柄上有他的手磨出来的纹路。他自己从老周的工具箱里拿的。老周走了之后,一直带在身上。
零的手指捏着螺丝刀。看了一秒。
然后扔了。
很随意的动作。像扔掉一块没用的废金属。
螺丝刀掉在管道口的边缘,弹了一下,然后掉下去了。落在下面的泥地里。
岑怔想喊。但他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喉咙不属于他。
零跳下去了。落地的姿势很稳。膝盖弯曲的角度精确到不需要调整。
后面有人从管道里追出来。第一个。第二个。
零没有跑。他转过身。面对着他们。
第一个人冲过来。手里拿着一把战术刀。零的械臂抬起来,格开刀的同时,另一只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。然后一拧。
咔。
那人的刀掉了。零没停。他的手肘顶在那人的胸口。又一下。
那人倒下去。没再起来。
第二个人愣了半秒。就半秒。零已经冲过去了。
岑怔感到眼睛酸涩,本能的想闭眼。但他闭不了。他只能看着。
零的动作没有多余的。每一下都有目的。没有试探。没有防御。全是攻击。最短的路径。最大的伤害。
第二个人的枪举起来了。零的手更快。他抓住枪管,往上一抬。子弹打在天上。然后零的另一只手——手指并拢,像一把凿子——戳进了那人的喉咙侧面。
很轻的一下。像用螺丝刀拧一颗螺丝。
那人捂住喉咙,倒下去了。血从指缝里往外冒。
零转过身。继续跑。
他的速度很快。比岑怔最快的时候还快三成。械臂的电机在超频运转,发出一种高频的嗡鸣。关节处有金属扭曲的声音。
岑怔能感觉到。每一个关节的压力。每一根线缆的负荷。他修了这么多年械体,他知道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——再这么跑下去,左臂会废。
但零不在乎,损耗是逃离后才能考虑的事儿。
画面开始变化。
颜色在褪去。从彩色变成灰绿。然后灰绿也开始变淡。
零的视觉模块在过载。
〔感官模块……负荷……91%……〕
零的声音。断断续续的。没有平时的规整格式。像一个人在喘气的时候说的话。
不对。零不会喘气。
画面更暗了。零的视野在缩小。边缘开始变黑。
但零的速度没减。
前面有一堵墙。三米高。零没有减速。他冲上去,右脚蹬墙,左手抓住墙顶,身体翻过去。
动作很流畅。像设计好的。
落地的时候,岑怔感觉到左肩关节响了一下。金属疲劳的声音。
零还是没停。
画面几乎全黑了。只剩下中间一小条。像透过一条缝在看。
零在盲跑。
靠触觉。靠惯性。靠之前扫描过的地图。
他跑进一条巷子。然后另一条。然后再一条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了。
零还在跑。
然后他停下来了。
靠在一堵墙上。巷子里很黑。没有灯。
画面彻底黑了。
黑暗里没有时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几秒。几分钟。几小时。
岑怔不知道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第一个感觉是疼。全身都疼。尤其是左肩。像有人把他的胳膊拆下来又装回去了。
他睁开眼。
械眼的画面是灰的。灰度。没有颜色。没有标注。什么都没有。
零呢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右手。动了。左手。也动了。但很慢。很沉。
他靠在墙上。坐在地上。地上是湿的。泥。还有点血。不知道是谁的。
他想说话。喉咙很干。发不出声音。
零。
他在心里喊。
没有回应。
零。
还是没有。
他低下头。看自己的手。右手。手指上有划痕。指关节肿了。
左手。械手。关节处有金属扭曲的痕迹。表皮磨掉了几块,露出下面的银色合金。
他试着握拳。握上了。但力气比平时小很多。
工具袋。
他伸手去摸。工具袋还在。但里面——
空了一块。
螺丝刀不在了。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想起来了。
管道里。零把它扔了。
很随意的动作。像扔掉一块没用的废金属。
岑怔坐在地上。背靠着墙。巷子里很黑。没有声音。
他的呼吸很慢。心跳也很慢。比平时慢。
零呢。
他又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这一次,有回应了。
很轻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〔……〕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两个括号。中间是空的。
零在说什么。
零什么都没说。
岑怔坐在那里。看着自己的手。看着空了一块的工具袋。
巷口外面有光。很远的地方。天快亮了。
零还在。他能感觉到。像一颗沉到水底的石头。还在。但不动了。
〔……〕
还是空播报。
岑怔把脸埋在膝盖上。械眼的灰色画面里,只有他自己的腿和地上的泥。
他活着出来了。
但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”哎……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