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床头那盏油灯轻轻晃动。
蔻娜睁开双眼,映入眼帘的全是模糊的暗影。她盯了许久,才认出头顶那几根发黑的木梁。梁上挂着灰,靠墙的位置还有一道裂口,从她住进黑灯驿站那天起,那道裂口就一直在那里。
她缓缓转动脑袋,后颈立刻传来一阵酸痛。嘴里干得厉害,舌尖全是苦味。身上盖着两层毯子,额头还搭着一块已经温热的湿布。
蔻娜闭上眼睛,脑子里空荡荡的。她只记得自己出去了一趟,走了很远的路,路边还有许多人。再往后想——太阳、树林、喊杀声,全都混在了一起。
楼下传来木柴爆裂的轻响。
吓得她肌肉一缩,紧接着,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官道旁的灌木,四处乱跑的人,光头壮汉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扔到一边。随后她松开弓弦,箭穿过那人的喉咙。王虎冲进人群,短刀连续砍进几个人的身体。最后还有那个从侧面扑出来的强盗,刀锋砍中王虎的胸口,鲜血瞬间浸透了粗布衣服。
王虎倒在了尸体之中。
“虎哥!”
蔻娜猛地坐起来,胸口顿时一阵翻腾。她捂着嘴干呕了几下,眼前一阵阵变黑。
昏迷前的最后一段记忆也跟着翻了出来。她独自跑回驿站,推开大门,抓着玛丽的衣袖,一遍遍喊着。后来双腿失去力气,整个人倒在柜台前。
蔻娜掀开毯子,赤脚踩上粗糙的木地板。刚站起来,膝盖立刻软了下去。她伸手撑住床沿,手臂不停颤抖。
床边摆着一双擦过的皮靴,靴带已经解开。她胡乱把脚塞进去,连带子都顾不上系,扶着墙壁走向门口。
木门被她一把推开。
“玛丽!”
走廊里空荡荡的,喊声顺着楼梯落进前堂。
玛丽从柜台后面抬起头,手里还端着一只木碗。她看见蔻娜扶着栏杆往下走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谁让你起来的?快回床上躺着。”
“你找到虎哥了吗!?”蔻娜的声音一下拔高。
玛丽把木碗放到柜台上,快步走了出来。
“先坐下。”
“他还活着,对不对?”
蔻娜加快脚步,松开的靴带不断绊住脚尖。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。
玛丽一把托住她的胳膊。
“小心点。”
蔻娜反手抓住玛丽,指甲几乎掐进她的小臂。
“你看着我。虎哥在哪?”
玛丽扶着她站好,目光落在那双通红的眼睛上。
“先坐下。”
“你们把他带回来了,对不对?”
蔻娜四处张望,前堂只有她们两个人。火塘里的木柴烧得很旺,桌椅都收拾得整整齐齐,靠门的位置还放着一只装满清水的木桶。
她抓得更紧了。
“玛丽姐,你带我去见他。”
玛丽深吸一口气,把蔻娜带到最近的长凳旁边,按着她坐下。
“前天夜里我们赶到你说的地方,然后在林边找到了他。”
蔻娜仰头望着她,嘴唇微微张开。
“然后呢?”
“他躺在尸堆里,胸口全是血。”
“我问你他人呢!”
玛丽伸手按住她颤抖的肩膀。
“我们来晚了。”
蔻娜死死盯着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玛丽停顿片刻,眼睛偏向一侧。
“他死了。”
蔻娜的手指从玛丽胳膊上滑落。
“你胡说。”
“蔻娜。”
“你胡说!”她猛地推开玛丽,踉跄着站起来,“他那么厉害,异化兽都杀不死他,一个强盗怎么可能杀得了他?”
“我们验过了,他确实死了。”
“不!不可能!一定是你们在骗我!”
玛丽的嘴唇抿紧,双手垂在身侧。
蔻娜紧盯着她,等着她点头,等着她后面承认她在说谎。
火塘里的木柴塌下去一截,红亮的炭火滚到石沿边。
等到的只有沉默。
“他在哪?”
“我们把他安葬了。”
蔻娜怔了几拍,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。
“谁让你们埋的!?”
她的声音很轻,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你应该明白,为了让他回归影下,我们不能让他的暴尸野外。”
蔻娜面部扭成一团,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,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,最终留下不过是一句呢喃。
“让……我……看他……最后一眼……啊!”
玛丽双手搭在她的肩膀,轻轻将她按回座位上。
“埋在哪?”蔻娜抬起头,“现在告诉我。”
“先把水喝了。”玛丽从附近桌上拿过木杯,递到她身前。
“我现在就要去。”
“你现在身体不行,等你好点,我再带你去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
“你昏迷了一天一夜,连站都站不住。”
“爬我也会爬过去。”
“那就先攒够爬过的力气。”
蔻娜甩开玛丽伸来的木杯,木杯掉落,洒了一地。
她站起身冲向大门,才走出三步,她的膝盖再次失去力气,重重跪在地上。掌心撑进泼洒的水里,冰冷顺着手腕钻进袖口。
她咬紧牙关,撑着地面想重新站起来。手臂只坚持了一会,身体又跌坐回去。
“蔻娜,先回房。”
“别碰我。”
“你想去见他,也得先让自己能走路。”
蔻娜低着头,乱发挡住了大半张脸。过了很久,她才扶着长凳站起来。
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她绕过玛丽走上楼梯。当踩到第三级台阶时,腿突然一软磕在了阶梯,她的手指死死抓住扶手,强忍着疼痛又站了起来。
这一磕吓得玛丽在张开双手迈出一步,准备冲上去接。但看到蔻娜缓过那口气,继续往上走。她依然不敢怠慢,直到蔻娜的身影完全不见,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杯。
二楼的房间里保持着原来的样子。
王虎坐过的木椅推进桌子下面,桌面上留着几道炭笔划出的黑痕。他的背包靠在墙角,袋口落了一层浅灰,好像主人随时会回来拎走。床头摆着蔻娜的短剑,剑鞘边缘磨得泛白。
蔻娜坐到床沿,双手放在膝盖上,她呆呆地盯着木桌,脑海中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。
王虎告诉她,要搅乱那些强盗的阴谋,阻止他们伏击从北绝城来的佣兵,但并没有告诉她原因。
“虎哥……”一句轻声地呢喃,蔻娜攥紧了拳。
一直以来,她都是由王虎带领着一路走下去,现如今王虎没了,她瞬间失去了方向,不知何去何从。
是该去替王虎复仇吗?但是她想起就是因为自己想要为父母复仇才和王虎一起踏上旅途,或许当时就应该听他的话,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踏实的生活下去,也许就不用连王虎也失去。
“我到底该怎么办……”几滴泪水打在手背上,蔻娜连忙蹭了蹭眼睛,然而越是不停地擦试双眼,泪水越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,“你到底在哪……呜呜…”
她抬头看向窗外。
离开或许也是一种选择,只要离开这里,那些伤心的事就再也追不上来。
可她又能去哪?
波德村烧成了废墟。亚尔镇那间屋子里,也只剩她和王虎睡过的两张床。
蔻娜将目光移向床头,那里有她一直使用的短剑,她伸手拿过它。
手指碰到剑柄的那一刻,凉意顺着手心往里钻。王虎教过她怎么拔剑,怎么从下往上撩开敌人的手腕,也教过她刀刃该从哪一处送进去,才能让人最快断气。
这些东西用在自己身上,一样管用。
短剑拔出鞘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把剑尖抵在胸口,粗布衣服陷进去一小块。只要手臂再用力一点,所有的声音都会停下。
她闭上眼睛。
父亲里亚背着猎弓走在山路上,回头催她跟紧。母亲莲娜蹲在火塘旁,木勺敲在锅沿上,责怪她又把靴子踩得全是泥。
最后浮上来的,是王虎教导她场景。
“注意呼吸。”
“姿势不对。”
“活着,才有资格想后面的事。”
蔻娜的手臂剧烈颤抖起来。剑尖刺破衣服,在胸口留下一点细小的疼痛。
她咬住嘴唇,想再往前送。
然而短剑停在那里。
片刻后,她睁开眼睛,手臂彻底失去力气。短剑从胸前滑落,掉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。
蔻娜弯下腰,双手捂住脸。压在喉咙里的哭声终于冲了出来。
她想去陪父母,也想去陪王虎。
可她终究缺少按下短剑的勇气。
……
深夜,废弃木屋下的暗道又阴又潮,石阶上积着一层薄水。玛丽举着油灯走到底,推开木门。
石室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王虎坐在石桌后方,半张脸隐在暗处。桌上放着那件沾满兽血的粗布衣服,血已经凝成暗褐色。
“她怎么样了?”王虎问。
玛丽把油灯放上石桌。
“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不吃不喝。”
王虎搭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紧,眼睛看着地面有些愣神。
玛丽盯着他,说:“你真打算让她一直以为你死了?”
“恩。虽然该做的都做了。但血鬼团也不会蠢到就这么算了,他们仍会查。”
“还要等?”
“要等。”
玛丽拉开椅子坐下,语气里带着火气。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蔻娜选择离开。”
玛丽愣了一下。
王虎抬起头看向她,眼睛中反射着壁龛的火光。
“她能活着跑回来,那些人一定会盯住她。她留在驿站,那些人顾忌你,也摸不准她知道多少,不会贸然动手。但等她独自上路,动手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“你想拿她引血鬼团的人出来?”
“我会跟着她。”
“她现在连活下去都要靠自己硬撑。”玛丽压低声音,“你还想让她再走进一次埋伏?”
王虎抬眼看向她。
“所以要等她自己选择。她想留下,这个计划就停。她决定离开,我就在后面护住她。”
玛丽沉默了一会,手指轻轻敲着桌沿。
“驿站每天都有血鬼团的眼线过来。他们混在赶路人里面,喝一碗汤,问几句路,顺便把过往的人看一遍。你想找谁,我可以把那几个人认出来。”
“那些轮换的眼线,我刚住进驿站时就认出来了。”
玛丽敲桌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那你等的究竟是谁?”
“后院那个粗脖子的杂役。”
玛丽猛地抬起头。
“他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
“他在我手下干了十几年。”玛丽的声音抬高了一截,“驿站缺粮的时候,他跟着我去北边拖过粮。前年后院起火,也是他冲进去抢出的东西。你现在告诉我,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仰,成为了众神教的狗!?”
“我只说他有嫌疑。”王虎语气平静,“跟了你十几年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玛丽盯着桌上的油灯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?”
“第一次见到他。”
“就因为他看了你一眼?”
“因为他先看我的手,再看我的腰,最后才看脸。他在审视我。”
石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。
过了许久,玛丽才开口。
“等蔻娜离开,就能知道答案了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他会露出马脚?”玛丽看向王虎,“血鬼团也可以派别人。动手的人跟他毫无关系,他继续待在后院劈柴,你照样抓不到证据。”
“那就让他一起走。”
玛丽皱起眉头。
王虎继续说道:“蔻娜离开那天,你主动让他送一程。给他一辆马车,再准备一批送往格鲁姆的货。你是他的雇主,这道差事由你安排最合适。”
“他要是推脱呢?”
“推脱就是第一次破绽。接下差事,他就得在蔻娜和血鬼团之间做选择。他可以传信,可以改路,可以在动手时帮对方,也可以亲自动手。无论他选择哪一种,我都会看见。”
“他如果清白呢?”
“我把他平安带回来。”
玛丽盯着王虎看了好一会,终于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。”
“我只是在赌……拿命在赌。”
王虎从衣服内侧取出一张折好的羊皮纸,放到石桌上,推到玛丽面前。
“收好。”
玛丽拿起羊皮纸,正要展开,王虎伸手压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别看,也别提前交给她。”
“什么时候给?”
“蔻娜决定离开驿站的时候。”
“这里面写了什么?”
“她看完会知道该怎么做。记得不要让她发觉。”
“你真是疯了。”
玛丽慢慢抽回手,把羊皮纸收进斗篷内侧。纸角隔着衣料抵在肋下。
她站起身,看了一眼王虎后,便离开了石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