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发女孩慢慢向前走了一步,手里那柄断剑的剑柄上,还沾着早已干涸的黑血。她的身后,更多的身影从城门洞中走出,有老人,有少年,有双眼空洞的女人,也有被铁链拴过、此刻却站得笔直的孩子。
弗拉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他认得那个女孩。
“你……是奴院里那个……”
“是。”
女孩声音很轻,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。
“我叫琳,来自北境矿场,被你的人抓来七年。”
她又走近一步,光着的脚踩在满是血水的石板上。她的眼睛已不再灰暗,而是泛着极淡的金色,像清晨湖面上升起的第一缕光。
塞西莉亚没有看她,也没有催促。
“你手上的剑,是谁的?”
她问。
“我父亲的。”琳低声道,“一个被你手下杀死的北境铁匠。”
“那你今日来,要做什么?”
女孩抬起头。
“我要他死。”
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,钉入广场的裂缝之中。
弗拉德大笑,那笑声却有些尖利。
“就凭你?一个连血能都没觉醒过的小丫头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身体忽然一僵。
一道极细的金线从塞西莉亚指尖弹出,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他胸前的旧伤中。那伤口是被卡莱尔刚才一剑扫开的,虽不致命,却破了防。
“我没说你可以动。”
塞西莉亚淡淡地。
弗拉德的四肢像被钉在了空气中,只剩下眼珠能转。他的嘴张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然后,他听见四周传来低低的整齐诵念声。
那是血奴们,在念一个极古老的词。
像祈祷,又像控诉。
“血债,血偿。”
塞西莉亚双手结印。
那不是任何旧血族术式的起手。她的十指在晨光中翻转,如同在编织一张由纯粹意志构成的网。无数金色光丝从她背后的荆棘皇冠中散出,一圈、三圈、十圈,顺着头顶的真祖大阵,如潮水般向外扩展。
快到极处。
只听得一声极悠长的钟鸣,从地底深处响起。
像是什么沉睡了三千年的存在,被正式唤醒了。
接着,金光如海啸般冲入整座山谷。
方圆十里之内,一草一木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。那些乌鸦、血鹫和残存的血鸽,在天空中便化为飞灰。山石上的苔藓瞬间枯萎,连血泊都被净化成了清水。
而在那金光过处,所有联军士兵的身体都起了一阵剧变。
一开始只是热。
从脚底升起,顺血管而上。
“好烫……我的血在——”
一个人没说完,双眼陡然睁大,瞳孔剧缩。
他的皮肤下,血液像是被某种至高的力量重新点沸,无数血管在皮下疯狂鼓胀。紧接着,他张大嘴,眼、鼻、耳同时喷出带着黑气的血雾。
不只是他。
成片成片的联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,同时捂住肚子,惨叫倒地。他们的身体在地上蜷缩、抽搐,指尖抓入石缝,五官扭曲得如同恶鬼。眼耳口鼻之中,暗红色的血液混着浓稠的诅咒之力不断涌出,像要把体内所有不洁之物全部逼出来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
“我的血在逆流!”
“停……停下来!真祖大人,我们投降,我们投降啊——!”
那哀嚎声铺天盖地,一面由痛苦组成的海潮,向山谷最深处一波波拍去。许多士兵甚至开始撕扯自己的甲胄和皮肤,仿佛这样能把那种“被煮沸”的感觉从骨头上扒下来。
但阵法并未停止。
塞西莉亚的十指缓缓合拢,如莲花收束。
“凡饮过无辜之血的,必受血之苦。”
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波动,像向整个世界宣读一条早已写好的规则。
“凡奴役过同类者,必被血所弃。”
金光再一次加强。
那些冲得最前、杀人最多的精锐死卫,伤口处喷出的血从暗红转为漆黑,又迅速化为灰烬。他们的肉身虽未死去,一身血能却在以恐怖的速度崩解、流失。许多人的指甲变得灰白,皮肤塌陷如干尸。
“我的力量……我的血能!”
“不!不要夺走我的血能!”
然而已经晚了。
阵法的规则,是普适的。
无人能挡。
而高台旁,三个始终隐藏在阴影中的老氏族长终于按捺不住了。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,身形暴起,化作三道残影,从侧后方直扑塞西莉亚。
“杀了这个妖女!”
他们贴着金光的间隙飞来,手捏血雷,撕开空气,速度快得连卡莱尔都来不及反应。
但下一秒,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。
他们才刚踏入塞西莉亚身周二十米,身体便毫无征兆地僵住,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规则边界。然后,从皮肤开始,关节、五官、四肢……如流沙般剥落。
“不——!”
叫声只发出半截。
三具身体在半空中轰然解体,没有血肉横飞。
他们被拆解成了最纯粹的血能。
那些血能如同暗红色的烟柱,在空中缓缓旋转,随即像百川归海般被塞西莉亚身后的荆棘皇冠吸入。皇冠上那十几根尖刺同时亮起,如饱饮了一顿古老而邪恶的贡品。
广场中央,卡莱尔瞳孔一缩。
他看见了弗拉德。
这位血族旧世界的王者,此刻正一点一点地萎缩。
那头黑色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,脸上深刻而锋利的轮廓开始塌陷,眼窝凹下,颧骨突出。最可怕的,是他体内那澎湃了数百年的血能气息,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跌落。
巅峰不再。
古老不再。
他像一棵被抽走根脉的老树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枯萎。
“你……”
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曾让无数王族下跪、无数领地焚毁的手。
“你在抽走我的……血能?”
塞西莉亚转过头,看向他。
“不。”
她轻声道。
“我只是唤醒了被压在你血脉最深处的契约。”
“弗拉德,你活得太久了,久到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从真祖血中被分离出来的一条支脉。”
“现在,真祖要收回。”
金色的荆棘皇冠在她额前轻轻震鸣,像在回应主人的意志。
弗拉德双膝一软,重重跪了下去。
他的脸,第一次有了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