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还在山谷间缓缓回旋,像一场刚刚退去一半的海潮。
主殿前,黑压压的联军士兵已经没了声息。有的昏死,有的跪伏,有的还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。原本不可一世的三万大军,此刻像被抽去了灵魂的傀儡,散落在广场和城墙废墟之间,连哀嚎都显得有气无力。
塞西莉亚一步步向弗拉德走去。
她的赤足踩在破碎的石板上,却仿佛踏在无形的台阶之上。黑金长裙拖过地面,拂过那些黑血与灰烬,却没有沾上一丝污秽。荆棘皇冠在她额前微微震动,发出极轻的嗡鸣,如同一顶有生命的冠冕。
弗拉德仍跪在原地。
他的剑插在身前的石缝里,双手死死握着剑柄,指节发白。曾经高大挺拔的身躯,此刻佝偻得像一株被雷火劈过的老树。灰白的长发散乱垂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他的眼睛仍然从发丝后面露出来,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不是恨。
也不是惧。
那是一种比惧怕更古老的东西——当人终于亲眼见证了自己血脉源头时,灵魂深处涌现出的、无法抗拒的渺小感。
塞西莉亚停下脚步。
她离他只有三步远,垂眸看着这个曾经统治特兰西瓦尼亚数百年、令整个旧大陆血族世界闻风丧胆的王者。此刻的弗拉德,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“弗拉德。”
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直接落进他的骨头里。
“你活了一千两百年。”
“杀过多少人,建过多少城,毁过多少家,你自己还记得吗?”
弗拉德的喉结动了动,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记得。”
塞西莉亚自问自答。
“因为你太久了,久到把别人的命都当成了路边的草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泛起一点金色微光,并不炽烈,反而柔和得像初晨的第一缕阳光。
“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,就是要让你重新记住。”
弗拉德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:
“杀了我吧,真祖。”
说完,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,整个人都垮了下去,只剩下那柄剑还支撑着身体。
“是我低估了神的力量。”
“是你赢了。”
他仰起头,露出枯瘦的脖颈,眼皮仍紧紧合着,像是等待一剑落下的囚徒。
周围还清醒着的联军将领纷纷屏住了呼吸。他们知道,那一位只需动动指尖,弗拉德便会像之前那几个氏族长一样,化为最纯粹的血能,连灰都留不下来。
可是塞西莉亚没有动手。
她看着弗拉德紧闭的双眼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没有温度,却也没有多少嘲弄。像是看见一件旧物终于承认了自己的位置。
“杀了你?”
她慢慢向前迈出最后一步,几乎是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以为死亡就是赎罪?你以为一剑下去,这一千二百年欠下的债,就能一笔勾销?”
弗拉德身体一僵。
“不。”
塞西莉亚抬起右手,食指点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金色光芒从她的指尖涌出,如一条极细的光河,直直撞入弗拉德眉心。那道金光一进入他体内,便将沿途所有暗沉驳杂的血能、诅咒和旧日烙印尽数冲开。
弗拉德浑身剧烈颤抖起来。
那种痛比抽离血能更甚。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将他从内到外贯穿,将那些早已与他血肉融为一体的污秽,一点一点剥离、撕开、灼尽。
“呃啊——!”
他咬紧了牙,喉咙里却仍溢出痛苦的闷哼。
他的手指几乎要捏碎剑柄,指甲裂开,黑血从指缝间渗出。
可他没有求饶。
或许是因为求饶也没用,又或许,他其实也累了,想要一个真正的解脱。
然而塞西莉亚并没有让他死。
金色光芒渐渐转柔,如泉水般流遍他的四肢百骸。弗拉德能感觉到,那些原本属于他的强大血能,在不断崩解之后,又被一种极纯粹的力量重新凝结。但新凝结出的东西,与过去截然不同。
那力量更干净、更安静,也更沉重。
像是被打碎了整个旧世界,再一点点重建起来。
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。
灰白的头发没有变黑,萎缩的肌肉也没有恢复,但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濒死感消失了。他的身体虽然虚弱,却不再流血,不再失去控制。
塞西莉亚收回了手。
她的指尖离开弗拉德额头的瞬间,那道金色光河就这么断了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弗拉德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曾如血池般的猩红眸子,此刻竟淡了几分,像被清水冲过,余下的只是一片浑浊的暗红。他还活着。
不仅活着,体内那一股刚刚被净化过的血能,也还在,但境界已经跌回到了连普通子爵都不如的地步。
“你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却完全不知该说什么。
塞西莉亚已经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
“杀了你?不。”
她迈开步子,向主殿方向走去。黑金色的裙摆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,正好覆盖在弗拉德低伏的身体上。
“你要为我干活。”
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平静得如宣判之后的余音。
“直到你偿清这场战争欠下的所有罪孽。”
弗拉德跪在原地,像一尊被抽掉了欲望的旧像。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松开剑柄,身体向前倾去,额头终于叩在了地上。
“是。”
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却在整个广场上,像一道铁令,为旧时代彻底落下了帷幕。
远处,灰发女孩琳仍握着那柄断剑,满脸泪痕地望着这一幕。她等这一刻等了很多年,真到了眼前,却只是站在那里,嘴唇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倒是卡莱尔慢慢走了过来。
他单膝跪下,左手抵在胸前,低声道:
“真祖,余下的降军如何处置?”
塞西莉亚没有回头。
“愿留者,编入德拉克新军。”
“不愿留者,放回各族,但设禁制,永远不得再踏上德拉克领地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主殿上方那面仍在飘荡的黑旗上。
“从今天起,这里不再叫德拉克城堡。”
“就叫它,黎明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