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拉德最初跪下去的时候,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可那死寂没有持续多久。
远处,三个还活着的氏族长几乎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。他们的铠甲早已碎裂,脸上还挂着血污,哪里还有半点旧时统领万军的威仪。
“真祖饶命!”
“我等甘愿臣服!”
“此战皆是弗拉德一手挑动,我等只是……被逼协从,求真祖明鉴啊!”
他们伏在地上,额头在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。其中一人浑身抖得厉害,连披风都滑落在地,露出半边烧伤的肩膀。刚才那一阵真祖大阵,已经把这些古老氏族的长老们最后一点骄傲烧成了灰。
塞西莉亚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刚才想偷袭时,倒不见你们有这份真诚。”
那三人脸色惨变,一时间连求饶都忘了该怎么说。
“不过——”
她终于侧过脸,金色重瞳淡淡扫过他们。
“你们没有和那几个一样愚蠢到动手,所以可以活着。”
三人如蒙大赦,整个身体都软在了地上。
“但死罪可免。”
塞西莉亚继续向殿前石阶走去,声音清冷如霜。
“血奴制度,在你们各族延续了多少年,每一个氏族主,就拿多少年来还。”
此言一出,三个氏族长刚刚松下来的身体又僵住了。
“你们会老去、衰弱、失去力量。你们会像那些曾被你们关在地牢里的凡人一样,用自己的手去劳作,去建设,去补偿他们失去的岁月。”
塞西莉亚终于在石阶前站定,回身俯视着整片广场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审判。”
她没有再理会三人的哀嚎,而是缓缓抬起右手。
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柱从她掌心升起,直入头顶的大阵核心。那光柱在半空中炸开,化作无数金色纹章,像雪片般向城堡、山谷和更远的荒野飘去。
“血族议会,自此刻起,正式解散。”
她的声音并不大,却顺着那些金光传遍整片特兰西瓦尼亚。
“所有古老氏族,并入德拉克帝国。”
“不再有各自为政的领地,不再有私下豢养血奴的敕令,也不再有什么狗屁族长、长老、元老院。”
“从今天起,这片土地上只有一部律法,只有一个秩序。”
她顿了顿,轻轻吐出一句让旧世界彻底崩塌的话:
“便是真祖之命。”
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这比刚才的阵法还要可怕。因为阵法杀人只在一瞬,而这句话,却要把整个血族延续了数千年的旧秩序,从根上翻倒过来。
那些跪伏在地的降军,有的在发抖,有的在流泪,更多的则茫然地望着头顶的金色纹章,像望着一扇扇正被彻底关死的旧世界大门。
至此,这场原本该持续数月、以三万对五千的血战,在半天之内彻底结束。
不是以胜败结束。
而是以神迹结束。
血色议会统治血族大地的时代,在清晨山风里,崩塌了。
消息像瘟疫一般向四周传去。
当德拉克士兵在卡莱尔的指挥下,打开城堡地下的血奴牢笼时,许多人战战兢兢,仍不敢相信。
铁锁被一根根砸断。
沉重的牢门被推开。
潮湿、腐臭的黑暗中,成百上千双眼睛从角落里望出来。那些人已经瘦得不成人形,有的被铁链锁在墙边,有的被抽干了血,气若游丝,有的已经瞎了、哑了,只剩下最后一口气。
守军一个个进去,把这些人小心翼翼地搀出来。
刚开始,没有人出声。
他们太虚弱,也太害怕,以为又是要带自己去喂食哪个贵族。
直到他们走到广场上,看见了那个站在晨光中的银发少女。
她正站在废墟高处,金色重瞳平静地望着他们。身后,荆棘皇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脚下,是一片被血水浸透、却在金光中逐渐干涸的大地。
有人先跪了下去。
“真的是她……那个女孩子……”
“从那边来的……我见过她!就在来城堡的路上,她……”
“是她救了我们?”
“是她、是她把门打开的!”
一个又一个身影跪倒在地。
最先只是几个,很快是一片,然后是一整片。数百名被释放的血奴,数千名被掳来的凡人,像潮水一般涌向广场,跪倒在湿漉漉的泥地里“救世主!”
“真祖大人!”
“是我们的神啊——!”
欢呼声、哭喊声、感恩声混成一片,冲天而起。那些声音嘶哑、颤抖,却比之前万军将死时的哀嚎更加震耳。
塞西莉亚低下头,望着那些衣衫褴褛、瘦骨嶙峋的人们。
她在心里算了算,这已是自己来到特兰西瓦尼亚之后,第三次让整片世界因她而改变。
但这一次,她不是血族真祖。
而是他们在生与死的夹缝中,曾经幻想过千万遍的、能推开铁门的光。
远处,琳跪在人群最前面。她仍抱着那柄断剑,哭得几乎说不出话。她旁边的老矿工、断手少年、瘦得只剩骨架的女子,全都在喊,全都在哭。
有人想上前触碰塞西莉亚的摆。
还没靠近,手便停在了半空。
不是害怕,是觉得不配。
塞西莉亚走下台阶,赤足踩进泥里。那是被无数血和泪浸透的湿泥,冷得像旧世界的尸骨。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弯下腰,把最前面一个瘦弱的人类女孩扶了起来。
“都起来。”
她说。
“从今天起,没有人再跪谁。”
这句话传得比风还快。
跪在地上的人纷纷抬起头,先是不敢置信,随后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。他们搀着、拉着、靠着,像一片被压了太久的野草,终于在一场雨后,从石缝里慢慢直起了腰。
塞西莉亚环视四周,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之间。
“我还有事要问弗拉德。”
她轻声道。
“在更西边,到底还有什么,让他这么执着于发动战争。”
卡莱尔立刻走到近前,低声问:
“真祖的意思是……这场战争背后另有原因?”
塞西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抬头望向西面,天边正有几片血色的云,被金光一点一点推远。
“旧世界已经塌了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可有些更古老的东西,似乎还没死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