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黎明堡的模样已经和那天清晨大不一样。
主殿的尖顶重新立了起来,新采的灰白岩石与旧日黑石交错,远看像某种在断壁上重生的古老图腾。城墙上战斗留下的裂痕还在,却没有被粉饰掩盖。路过的士兵和人族工匠从下走过,偶尔会指一指那些痕迹,低声说一句:“真祖大人就是在这里击退了七族联军。”
城堡正门前的广场被重新铺过,黑色的石板中央嵌进了一圈金色的纹路,像一轮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。城外的野花竟也重新长了出来。不再是那种暗红色的荆棘,而是细小的白花,星星点点,开满了曾经堆放过尸体的山坡。
这一个月里,变化最大的不是城墙,不是旗帜,而是人。
弗拉德站在主殿书房里,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羊皮报告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真祖,关于东境三城的矿产整合,已经按您的吩咐清查完毕。”
他的声音比过去低沉了许多,再也没有了那种从高座上俯视众生的威势。灰白的长发被束在脑后,身上穿着一件极简的黑灰长袍,左胸处还用细银线绣着新帝国的徽记。
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尽职的行政官。
一个战战兢兢、不敢出错的行政官。
“三城的血奴矿场共有四千七百人,现已全部转为雇工。”
他继续念道。
“按照您的命令,每日劳作不得超过六个时辰,并需提供两餐与居所。至于不愿留下的,已发放银币和通行文书,遣返原籍。”
塞西莉亚坐在桌前,指尖轻轻转着一支黑色的羽毛笔。
“死了多少人?”
弗拉德动作一僵。
“途中……有三十七人因年迈体弱去世。我已安排救治队重新核查各矿点的身体状况,不会再有。”
塞西莉亚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没离开桌上的地图。那是特兰西瓦尼亚的新全图,上面用金色和黑色标注着城市、矿脉、关口、旧氏族领地。许多旧有的界线已被抹去,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行省划分。
“工商和农业恢复得怎么样?”
她问。
“铁匠和木匠已经集合到城南工坊区,第一批新农具正在赶制。矿场的血能抽取装置已拆除七成,剩下的都改成了水力器械。”
弗拉德翻了翻手中的报告,语气虽低,却条理清晰。
“西境草原适合放牧,南面河谷可以开垦。只要再有一个月,粮食就能恢复自给。”
塞西莉亚终于抬起头,看他一眼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那三个字轻飘飘的,却让弗拉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。
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他觉得这比被抽血还难受。
一个曾经号令万军的血族之王,如今每天最大的成就,竟然是得到她一句“不错”。
但他没有丝毫不满,至少表面上没有。
一个月来,他亲眼看着这个女人——或者说,这位真祖——如何把一片被战火撕碎的土地重新捏成型。她有一种对旧世界极为彻底的决心,不犹豫,不妥协,也从不解释。
“继续去办吧。把各地反抗情绪也一并报来,不要只说好的。”
塞西莉亚重新看向地图。
“是。”
弗拉德行了一礼,后退两步,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。
“真祖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有些人……私底下不太安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不想让门外的卫兵听见。
“各大氏族的旧贵族被收编后,有一部分人阳奉阴违。在工坊区、矿场和城西的临时营地,已经有人暗中串联,说……这是凡人骑到了血族头上。”
塞西莉亚没有抬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人说,真祖大人太年轻,又被人类情感影响,用政策讨好凡人,是自毁血族基业。”
弗拉德沉默了片刻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,卡莱尔大人已经去处理了。”
塞西莉亚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写那画到一半的边界线。
城南一处废弃的铁匠铺后面,二十三颗人头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一面断墙下。
血还未完全干。
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每具都是一剑封喉,没有多余伤口。死状极快、极整齐,像一场刀锋割过麦田的收割。
卡莱尔站在那面断墙前,把沾满黑血的黑剑慢慢插回剑鞘。
“还有谁要抱怨?”
他问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几十个被押来的旧贵族面如死灰,有的双腿已经站不稳,有的死咬着牙才没跪下。这些人里有几个曾是小氏族的旁支,有几个是战后投诚的元老院成员。他们互相扶持,浑身发抖,却再没一个人敢开口。
卡莱尔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
他的声音很冷,像刚开过锋的刀。
“真祖的命令,就是帝国的法律。任何旧规、旧权、旧习惯,都不能凌驾其上。”
“血奴制度废了,就是废了。谁还想把凡人踩在脚下,我就把谁的头放在这里。”
他的靴子踩过地上渐渐凝固的血泊,来到那些旧贵族面前。
“你们若想反对,应该像战士一样站到我面前。”
“而不是像老鼠一样,在酒窖和废屋后面议论。”
“立刻滚。”
那些人如逢大赦,相互搀扶着逃也似地散了。
卡莱尔背着剑,抬头望了一眼黎明堡的方向。血红色的夕阳正落在主殿的金色塔尖上,像给整座城堡披了一层薄薄的王袍。
三天后,一封盖着三枚白色圣印的密信,越过重重关隘,送到了塞西莉亚书房。
信纸极薄,用一种被圣水浸泡过的白绸制成,四角绣着太阳和十字交叉的旧圣文。
卡莱尔亲自将信送了进来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
塞西莉亚没有接。
“死在谷口了。”卡莱沉声道,“他进入德拉克地界后不肯再走,只把信交给巡逻队,然后自己震断了心脉。”
“这么说,不是使者,是探子。”
“是。”
塞西莉亚拆开了那封信。
信上只有数行,用古老的神圣语写在银文下。
“致窃据黑暗王座之伪神:吾等已于月亮朔日,向万国公布圣裁。汝之伪国、秽城、污民,不日当受圣火净化。若肯交出血奴与伪血之子,尚可留全城之灰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任何可辨的身份。
只有圣教廷的九翼炽阳徽印,和一句让塞西莉亚目光微动的落款:
“圣远征,已启。”
她把信纸重新折起,丢回桌上,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讨论开战。
“去查。”
她对卡莱尔道:“他们和西边深渊的东西,是不是同一条线。”
卡莱尔点头,转身而去。
塞西莉亚独自站在窗前,望向西边。夜色下,西面群山如兽脊沉沉起伏,一点星光都没有。
“圣教廷……圣火净化。”
她低声重复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这新帝国才刚铺开,就有人等不及要当磨刀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