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在黎明堡地下最深处,是一处连旧日血族贵族都不愿多提的地方。黑石砌成的甬道又长又窄,壁上生满会发光的灰白色苔藓,光很冷,照得人面无血色。
塞西莉亚走下石阶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她披着一件深黑斗篷,银发从帽檐下泄出几缕,在冷光里像流动的月光。身后只跟着卡莱尔,没人再随行。
守在地牢入口的士兵看见她,先是惊了一下,随即深深行礼。
“真祖大人。”
“人还活着吗?”
塞西莉亚问。
“活着,只是……状况不太好。”
“开门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层层铁栅。
地牢深处,空气又湿又重,混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与干血气息。偶有水滴从上方石缝滑落,砸在铁栏上,发出极清晰的“嗒”声,一条幽长的回音,像这地下盘着许多看不到底的空穴。
尽头那间牢房最暗,只在石墙高处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气孔,透进一点昏白的光。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,一个瘦脱了形的人影缩在角落里,像一件被揉烂的旧衣服。
脚步声靠近时,那人动了一下。
伊莎贝拉抬起头。她几乎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。曾经精心打理的金色卷发粘成一团一团,和污浊的血黏在一起。脸上的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,两边颧骨高高凸起,嘴唇干裂出无数细口,眼眶深得像骷髅上的两个洞。
她盯着来人的方向看了几秒,忽然像被烫了一样,猛然朝铁栏爬了过来。
“是你……是你……”
她的声音嘶哑,像用碎玻璃在沙地上刮。
“塞西莉亚!”
她扑到栏杆前,双手穿过铁栏,拼命向前伸,却怎么也够不到那个站在三步之外的人。铁链与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响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知道错了!求你放过我……求求你……我真的知错了……”
她浑身颤抖,嘴唇开开合合,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黑滚下来。
“我不想死在这里……求求你……让我出去……我给你做任何事都可以……”
塞西莉亚没有动。
她就站在那里,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块极其普通的石头。
“伊莎贝拉。”
她叫她的名字,没有恨,没有快意,甚至没有嘲讽。像只是在确认这人的名字。
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伊莎贝拉愣住了,双手仍向前伸着,指尖在空气里微微发抖。
塞西莉亚语气很淡:“维托里奥三天前死了。”
“就死在城东外的那条暗巷里。有人认出他是罗西家的末代继承人,他被一群从前受过罗西家盘剥的人围住,打死了。”
她说得极其平常,像在宣读一份早已传遍的旧报。
“不是勇士战死,不是刺客暗杀,是像一条失去靠山的野狗,死在街头。”
塞西莉亚微微低下头,看着伊莎贝拉越睁越大的眼睛。
“西家族已经不复存在了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从今天起,这个名字不会再出现在任何地图、任何族谱、任何人的记忆里。”
地牢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水滴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。
然后,伊莎贝拉张大了嘴。
她像是很想哭,又像是想笑。一阵极不自然的、仿佛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尖笑,先在喉咙里翻滚了几下,随后骤然爆发出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!”
她笑得整个身体向后倒去,铁链被扯得铮铮作响。
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全没了……全没了!”
她边笑边哭,声音在冰冷的石壁间疯狂反弹,像数不清的鬼影在地牢里盘旋。
“那我呢?我还有什么?塞西莉亚,你为什么不杀了我!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塞西莉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她只是转过身,对看守淡声道:
“好好看着她。”
“别让她死得太快。”
“她的命,要留着见证我帝国的崛起。”
说完,她便迈步朝外走去,再没回头。卡莱尔紧随其后,只留下牢房铁栏后那个又哭又笑、逐渐微弱下去的身影,在昏白冷光中不断发抖。
走出地牢时,外面的风扑面而来,带着秋初的凉意和远处工坊升起的薄烟。
塞西莉亚站在出口边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黄昏将尽,群星正从东方一颗颗显露出来。
“西边有回信了吗?”
她忽然问。
卡莱尔低声应:“前锋探子已经回来了。圣教廷确在调动兵马,但先锋主要驻扎在圣恩河对岸,暂时没有渡河。倒是西边的深渊气息,比几天前更弱了。”
“更弱?”
塞西莉亚微微眯眼。
“有点意思。我启动真祖大阵,它缩了;如今圣教廷要来,它却更安静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点若有所思的金色。
“像在避什么。”
卡莱尔也想到了什么,但没有说出口。
“加强西境布防。”
塞西莉亚收回目光。
“圣教廷也好,深渊也好,敢伸头的,就让它回不去。”
她拉上斗篷,朝主殿方向走去。身后,地牢深处隐约又传来了伊莎贝拉破碎的笑声,像旧世界最后的一点余音,正在被新帝国的夜色缓缓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