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后,圣教廷的使团来了。
他们没有带军队渡河,也没有循外交礼仪先递拜帖。十二个白袍修士骑着同样雪白的马,自西边山道方向而来,每人胸前都缀着银色的九翼炽阳徽印,手里捧着银制经匣与圣水瓶,像一群从旧经卷里走出来的持律者。
为首的一个年纪不小,灰白胡须修得整整齐齐,下巴微微扬起,眼神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,那是习惯了以神之名俯视众生的傲慢。
他们一路行来,沿途的士兵没有阻拦,只是冷眼看着。有人想上前喝止,被身边的同伴拉住。
“卡莱尔大人说过,放他们进来。”
于是,这十二个白袍修士便真的走进了新帝国的腹地,穿过城门前那片开满白花的山坡,一路走到主殿广场外。
广场上很静,新铺的石板在阳光下泛着淡金。两侧站满了德拉克的战士,刀剑并未出鞘,手却都按在剑柄上,目光如狼般盯着他们。
使团停下脚步。为首的老修士抬起右手,手中那根银白长杖在地上轻轻一敲。
“吾等奉圣教廷最高敕令,前来面见此地之主。”
他高声道。
“不愿者,当自退去。愿听者,当洗耳恭听。”
殿门缓缓打开。
塞西莉亚没有出来。她只是坐在重新修缮好的黑金王座上,斜靠着一边扶手,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的旧硬币。卡莱尔站在王座侧前,黑剑未出,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刀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她的声音从殿内传出,听不出喜怒。
十二名修士依次步入主殿。
为首之人踏入大门的一刹那,眉头便紧紧皱起。这殿中没有任何他们熟悉的圣像、十字架或圣水祭坛,墙面上雕刻的是大幅大幅的旧日战争图,血族、狼人、人类、巨龙交错其中,像一座毫无敬神之意的异端神殿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
老修士低声道,声音却足够让殿内的人听见。
“在我等面前,竟不设圣坛,也不铺净沙。果然如传闻所言,这德拉克旧堡,已经成了黑暗伪神的巢穴。”
两侧的德拉克将领脸色骤沉,几双手已摸上了剑柄。
“说重点。”
王座上传来一句慵懒的话。
塞西莉亚甚至没抬头,仍盯着那枚在指间翻转的银币。
修士冷哼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边白绸,展开来的瞬间,一道极淡的圣光从卷面流淌而出。那光芒并不强,却让殿中不少血族士兵本能地眯了眯眼,像人看见正午烈阳。
“塞西莉亚,所谓‘真祖’,所谓‘黎明堡之主’。”
他朗声念道。
“尔以伪神之姿,窃据血族权柄,逼迫万民臣服。尔将旧有血族议会尽数屠灭,放尽血奴,扰乱神所定下之秩序。教廷慈悲,念众生皆可悔改,特赐尔一条归正之路——”
他合起卷轴,猛然盯住王座方向,声音陡然拔高:
“放下一切武装,亲自走出城堡,接受圣火洗礼,向唯一神投降。否则,待十字大军渡河,必叫此城片瓦无存,亡魂永堕!”
最后几个字带着圣力,在殿内嗡嗡回响。几名年轻的血族士兵脸色微变,太阳穴上青筋跳动,像被人用烧红的细针轻轻刺过皮肤。
塞西莉亚终于抬起头来。
她没看那老修士,反倒像觉着无趣似的,将手中的银币扣在扶手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卡莱尔。”
她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把那些东西,给我碎了。”
卡莱尔应声而动。
他拔剑的同时,整个人已经越过了十步距离。剑锋从鞘中吐出的一瞬,殿内像有半轮血月陡然升起。那不再是普通的剑气,而是一片极薄、极利、覆盖半座大厅的血色弧光。
一剑挥出。
没有劈人。
剑光呼啸而过,直取使团手中所有圣器。
“啪!”
第一声,银质十字架裂成两半。
“啪!”
第二声,水晶圣瓶炸成齑粉,里面的圣水才溅出几滴,便被血色剑气蒸发殆尽。
随后是第三声、第四声第五声……十二名修士手中的银器、经匣、圣徽,几乎在同一瞬间化成碎末,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。
那刺目的圣光骤然熄灭。
殿内陷入一阵极短暂的、连呼吸都停滞的寂静。
老修士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本能地后退一步,脚跟踩在那些银器碎片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张了张嘴,像几句呵斥的话,可嘴唇动了动,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:
“你……你们竟敢……”
塞西莉亚从王座上缓缓坐直了身子。
她仍旧撑着下巴,金色重瞳落在老修士因羞怒而扭曲的脸上,像在看一只被拔去了利爪、却还在张着嘴的困兽。
“听好了,我不说第二遍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冒着寒气的冰,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口。
“我不是口中那个恶魔。”
“但我手里的剑,也不介意把圣山染成红色。”
说完,她轻轻一挥手。
“滚。”
字没有附带任何真祖威压,可老修士却像被山迎面撞了一下,踉跄着又退了两步。他身后那十一个修士早已抖如筛糠,面色惨白地扶住彼此。
老修士还想说什么,却在与卡莱尔那双冰冷的血色眼眸相触后,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
他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转身便走,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,白袍拖过地面,在那些银色碎片上留下几道狼狈的痕迹。
“把门口扫干净。”
塞西莉亚重新靠回王座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这些碎银,融了给孩子们做点小玩意儿。”
殿外的士兵齐声应道,声音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笑。
等那群白袍修士走出城堡,快行到山道口时才有人回头,仍是满脸不敢置信。他们来时带着圣器、敕令与神威,如今却只剩一身白袍和满腹惊惧。
“长老……回去该怎么说?”
一名年轻修士低声问。
老修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山风里,衣袍猎猎,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禀报。”
“黑暗女皇,确有其事。她比主教大人预想的还要……危险。”
他回头望了一眼黎明堡。夕阳下,那座曾经的黑堡此刻像一柄倒插在山间的金色巨剑。
而王座上的少女,正慢慢站起身,对身侧的卡莱尔道:
“他们来得正好。我正愁新帝国太安静,找不出几个叛徒和暗子。现在,圣教廷帮我们把鱼饵撒下去了。”
她唇角微扬,金色重瞳中有冷光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