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典那天，黎明堡的山风里破天荒地带上了烟火气。
天还未全亮，远处的山道已经亮起长龙般的火把。不止是德拉克旧地，附近三座城池、六个小镇的居民也赶了过来。他们中有血族，有狼人后裔，更多的是那些在一个月前还被锁在地牢和矿坑里的凡人。大家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，沿着新修的大道向城堡涌去，像一条缓慢而滚烫的河。
城堡正门大开。
没有士兵搜身，也不设身份关卡。城门两侧插满了黑色与金色相间的旗帜，每一面都在风里用力翻卷。墙上挂起的不是某位贵族的族徽，而是一幅幅宽大的红绸，上面用金线绣着德拉克的新徽记——一轮从黑色断崖上升起的太阳。
广场上摆满了长桌，桌上是从各地运来的新麦面包、烤兽肉、血酿与清水。酒香与食物的热气混在一起，把这座曾被视为阴森之地的黑堡，烘得像一场人间盛典。
日上三竿时，人们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。
主殿大门缓缓打开。
十二名身穿黑金礼服的仪仗骑士分列两行，剑尖指地。塞西莉亚从殿门中走出。
她今日没有披甲，也没有披那件常穿的深黑斗篷。一袭银白色的长裙裹住她的身躯，裙摆从腰间向四面铺展，像凝了一层极薄的月光。荆棘银纹从裙摆底部一直攀到左肩，在阳光下若隐若现。银发披散在肩后，发间只余一枚极细的银色发环，在额前微微发亮，仿佛一道从夜空裁下来的弧光。
没有浓妆，没有高跟，也没有任何旧贵族的繁重饰品。
她就是她自己。
一个从祭坛上活过来的少女，走向她本该在三百年前就拥有的位置。
两旁的人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，没有人指使，也没有人敢拥挤。那些曾经拿刀对着她的氏族长，如今低垂着头，深深抚胸；那些曾经被关在牢笼里的凡人，此刻则仰起脸，眼中盛满泪与光。
塞西莉亚一路走去，没有挥手，也没有微笑。她的金色重瞳直视前方，步履平静，像走向一场早已写好的命运。
祭坛还在。
那是她让人特意保留下来的旧日高台。三百年前，她的前身之一，那位被血族议会与三大氏族联手背叛的银发女人，就是在这里被钉穿心口、放干真血，含恨而终。如今祭坛的石阶被重新磨光，缝隙间再没有干涸的黑血，却仍能隐约看出旧日火焰烧灼过的痕迹。
这不再是她的行刑场。
这是她的加冕台。
西莉亚一步步走上石阶。
每走一步，梦里的那些旧画面就淡一分。那些曾经夜夜反复的祭坛惨叫、铁链与火把、贵族们冷漠的眼神，此刻都被满场的欢呼与阳光覆盖。它们没有完全消失，却再也不能将她拽回黑暗里。
她走到祭坛最高处，转身面对万民。
“今天，我有三件事要宣布。”
她的声音借助任何血能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。数万人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，从今日起，凡在德拉克境内，不问种族出身，不问血统贵贱，皆受帝国律法保护。曾经的血奴、平民与流民，与所有旧贵族一样，享有同等的劳作、居所与尊严。”
底下猛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。那些被释放的凡人们最先叫出来，接着是许多年轻的血族士兵，最后连一些旧贵族也不得不在声浪中低下头，象征性地鼓掌。
“第二，旧氏族领地正式废除。各城设政务官，由帝国统一任命。谁敢再提复辟血族议会，以叛国罪论。”
这一次，两侧的将领们齐声应喝，声震山谷。
“第三——”
塞西莉亚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四方。这时，卡莱尔已经从人群中走出，单膝跪在祭坛台阶最下方。他仍穿着那身漆黑甲胄，胸甲上新佩了一枚金色太阳纹章。黑剑斜在身侧，剑尖轻点着地面。
“从今往后，卡莱尔·德拉克，任帝国公爵，统御内外军务，守护这片土地。”
她说完，两名仪仗骑士捧着一顶打造好的荆棘皇冠，从一旁缓缓走到祭坛前。那皇冠由金、银和暗色金属拧成，每一根棘刺都经过精心打磨，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。
“陛下，请加冕。”
骑士跪呈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顶皇冠上。
那是旧德拉克王权的象征，代表血族世界最重的荣耀。一旦戴上，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女皇，再无任何旧贵族敢在名义上质疑。
塞西莉亚垂眸看了一眼。
就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，她忽然伸手拿起那顶荆棘皇冠，端详了两秒。
然后，她转过身，用力一抛。
皇冠在空中划出一道金黑相间的弧线，偏不倚，落在卡莱尔手中。
“你替我举着。”
她说。
“我不需要戴这顶冠冕。”
全场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。
他们看见那位银发少女，只留下额前那一抹细细的银色发环，便转过身，面朝万民，抬起下巴。山风猛然掀起她的银发与银裙，如一道从祭坛上冲起的新月。
“我的权威，从来不靠一顶冠冕。”
她的声音如钟，震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若没有这顶冠冕，你们依旧会跪，依旧会追随，依旧会记得我的名字。”
“那才是真正的王。”
话音落下，卡莱尔在阶前猛地站起，双手高举起那顶荆棘皇冠面朝人海，声如洪流：
“塞西莉亚陛下——！”
“德拉克公爵万岁——！”
下一瞬，排山倒海的欢呼从广场四周同时爆发，像山洪卷过大地。数万人扯着嗓子高喊，士兵用剑背疯狂拍击盾牌，旧贵族们也不再犹豫，争相将帽子抛上天空。整个黎明堡都在声浪中震颤，连塔楼上的黑金旗帜都被震得斜扬而起。
塞西莉亚站在祭坛最高处，长风猎猎。她没有笑，只是微微抬起右手，像将整个帝国托在掌心里。
远处，几只白鸟从山谷中惊起，掠过人群上空，飞向西方。
也好。
就该让教廷和深渊都看清楚，今日之德拉克，早已不是旧世界的余灰。
而她塞西莉亚，而不戴冠，却生而为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