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哲醒来的时候,以为自己还在死。
山谷还在烧。
不是明火冲天的那种烧,而是深层的、阴燃的火。炭红色的光从焦黑的地缝里渗出来,像地的血管被烧穿了。空气里有木灰、金属和某种类似臭氧的味道,混在一起,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。
他趴在一块被冲击波掀翻的岩面上,半边身体浸在泥水里。雨似乎下过,又停了。远处的拉普拉斯号残骸歪斜地嵌在山壁里,像一条被折断脊骨的鲸。舰体裂开,腹舱里偶尔闪一下电火花,像死去的怪物还偶尔抽搐一下神经。
他没死。
江哲慢慢翻过身,仰面朝天。胸腔正中,那团蓝光还在,像一颗被嵌进身体里的月亮,安静、冰冷,又极其固执地跳动着。每一跳都牵动他肋骨下方,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,一下,一下。
“神。”艾芮-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你醒了……你终于醒了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明显刚哭过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江哲问。
“不到三个小时。”柯罗-2在旁边回答,声音沉沉。
“三个小时。”江哲重复了一句,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,“外面呢?”
“山还在烧,封锁网没了,电磁武器也没了。”柯罗-2说但林堰的飞艇坠落前,我们检测到有一艘小型逃生舱从尾部射出,方向不明。”
江哲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果然还没死。”
他撑着身子坐起来。右手在石头上滑了一下,差点又倒回去。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九成,肌肉像泡过水的棉絮,又软又沉。左臂几乎抬不起来,肩关节里像塞满了铁砂。
“你不能乱动。”艾芮7急促地说,“你的心脏还在适应新核心,右臂有轻微骨裂,左肋三根肋骨有裂痕,腿部多处软组织伤。以你现在的状态……”
“连一个普通士兵都打。”江哲接了下去,声音很轻。
艾芮-7没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哲说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手心有一层薄薄的焦黑,指尖微微颤动,像刚出生的婴儿还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。蓝光从指缝间漏出来,像血,又不是血。
他费了很大力气才站起来。脚下是松动的碎石,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摇晃的肩膀上。但他还是走了,朝着拉普拉斯号的残骸。
几根断裂的合金梁横在面前,上面结着焦痕。他侧身挤过去,看到指挥舱已经压扁,前窗全部碎裂。风从破口灌进来,把里面烧剩的文件和碎片吹得到处都是。
林堰的指挥座歪倒在一边,椅背上有大片干涸的血迹。舱壁上有手掌印,像是被强大惯性甩出去时抓过的。江哲四周找了一圈,没有尸体。地上有一排扯断的安全带,还有一块逃生舱脱离时留下的卡扣碎片。
“他跑了。”江哲说。
“从弹射轨迹看,逃生舱向东北方向去了。”柯罗-2说。
东北。”江哲抬头看,那边山势更高,云雾更浓,像一片灰黑色的海。
他忽然注意到头顶。
不是因为天空有什么变化,而是他后颈的汗毛陡然竖了起来。一种被注视的感觉,不是从背后,而是从头顶很高很远的地方,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外慢慢扫过。
“你们感觉到了吗?”他低声问。
“可以。”艾芮-7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,“是从轨道上来的。不是之前的量子封锁网,频率完全陌生。”
“来源呢?”
“暂时追踪不到,信号太弱了。”柯罗-2说但扫描方式很有规律,像在……寻找某种特定频率的东西。”
江哲低下头,看向胸口那团蓝光。
那蓝光在他看过去的时候,很轻地跳了一下。
“它在找我。”江哲说。
“我的心脏。”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把灰烬卷成黑色的漩涡。拉普拉斯号的残骸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吱嘎声,像一头巨兽的骨骼正在慢慢下沉。
江哲没有再停留。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,但他至少还能走。体内那座看不见的城市正在一点点重燃灯火,而在他的血管中,一场更加微小的战争正在悄然继续。
心脏深处,几艘幸存的纳米医疗舰正贴着血管壁缓缓滑行。它们身上拖着极细的蓝线,像一群从战场上归来的工蜂。周围的红细胞密密麻麻地浮游而过,有些表面还残留着淡蓝色的金属光泽。
“氧气输送恢复到了百分之六十八。”艾芮-7的声音重新传来,“血管内壁的残留抗体尘清除进度:百分之四十七。”
“心脏呢?”柯罗-2问。
还在双相位运行。”艾芮-说,“新的高维核心和旧神经之间没有完全同步,所以神会感觉到胸口发闷、手抖、视力模糊。但暂时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死。”江哲替她说。
“对。”艾芮-7顿了顿,“不会死。”
江哲扯了扯嘴角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他慢慢穿过一片被烧成炭的松林。天边有淡淡的蓝光透出来,和山火的红交织成一种诡异的紫。山谷里的风带着湿气,说明远处还有雨云在聚集。
就在此时,他的耳中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、不自然的嗡鸣声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极高的地方慢慢睁开眼睛。
监测器上,一段来自更高轨道的信号一闪而逝。
像一封信,从宇宙深处投来。
没有内容,只有一句重复。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