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走了不到四公里，就发现前面的山脊上有人。
不是士兵，至少不是普通士兵。那些人走路的姿态像水，贴着山脊线流动，没有多余动作。三个人的侦察队形，前二后一，间距始终保持在十米左右。枪口低垂，但手指扣在护圈外侧，随时能抬起来。
江哲靠在一棵烧焦的松树后面，不动了。
“三人侦察组，山脊线，东北向移动。”他几乎是贴着树皮低语。
“他们装备的是轻量化侦查套件，步枪口径五点五六。”柯罗-2的声音立刻传来，“胸挂上有单兵通讯，左肩有镜桥。是雇佣兵，训练度很高。”
“多远？”
“直线四百七，但中间是谷地，你过不去。”柯罗-2了一下，“他们离你太近了。”
江哲没说话，慢慢蹲下身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还有点发颤。刚才站得太久，现在小腿肚像被抽空了血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快，但肯定没快到能甩开三名训练有素的侦察兵。
就在这时候，他听到了艾芮-7的声音，轻得像在耳语。
“神，给我十秒钟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你的红细胞已经在帮忙了。”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。皮肤表面没什么异常，但皮下血管却像有东西在蠕动，像皮肤下铺开了一张极细的蓝色网。
体内世界。
铁离子被从各处抽调，像一条条银灰色的细流汇入血管。纳米医疗舰不再单独游动，而是贴着红细胞表面，把自己的外壳和红细胞膜压在一起。一轮又一轮，它们像工蜂般反复搬运着铁原子，把一颗颗红细胞裹进薄薄的蓝。
“铁离子增强膜完成百分之七十。”艾芮-7说，“能暂时减少毛细血管破裂引起的内出血。”
“但你的血液会变重。”柯罗-2补充运动能力会再降一成。
“我没得选。”江哲说。
他贴着树根慢慢移动，避开对方的高位视线。焦林里地面很乱，到处是断裂的枝干和黑色的灰堆。他把重心压得很低，像在烧焦的灌木丛里滑行。
山脊上的侦察兵没有发现他。三人继续向西北方向移动。
江哲沿着一条干涸的冲沟往下走，耳中能听见极远处有无人机旋翼的声音，像几只铁蜻蜓在找尸体。
“有一架低空侦察无人机。”柯罗-2提醒，“高度两百米，从你东面过来。”
江哲抬头。天光被云压得很低，灰蒙蒙的，看不到无人机。但他的耳朵能听见——那种细密而均匀的电动蜂鸣，从山那边慢慢逼近。
“能不能打下来？”江哲问。
“量子护盾已经无法展开，但身体还残留一部分未散尽的电磁能。”柯罗-2了一下，“可以释放一次定向电磁脉冲，范围很小，只有几十米。而且要靠近。”
“多近？”
“三十米以内。”
江哲没再问，朝无人机声音方向看了一眼。那声音很低，像贴着山脊在扫。
他往前跑了几步，躲到一处瀑布后面。
这瀑布已经没什么水了，只几条细流从高处挂下来，像白线。后面有一道天然的石缝，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水汽扑在脸上，有点凉。他尽量把身体贴进石缝深处，只留一条窄窄的视线看向天空。
无人机从瀑布上方掠过，没有停留。
“它的探测范围是扇形。”柯罗-2说，“等它贴得足够近，还不能提前被它的红外扫到。”
“它响我。”江哲说，“我身上已经够凉了。”
被暴雨淋过、又泡过泥水，江哲体表温度确实不高。但胸口那团蓝光是个大问题，热信号极强。
“我把核心温度降一点。”江哲低声说。
“你在开玩笑？”艾芮-7急了，“你现在降核心温度，心脏会立刻紊乱。”
“只要几秒钟。”
“神——”
“做。”
艾芮-7没再说话。江哲只觉得胸口的蓝光忽然暗下去一些，像有人用手捂住了那盏灯。他能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扭了一下，像在抗议。头晕立刻冲上大脑，眼前一黑，他赶紧扶住岩壁。
无人机又转回来了。这一次更低，声音像贴着头顶滑过。
江哲从石缝里探出右手。手掌上有一层很淡的电弧，像几条蓝色的蛇缠在指间。他把那只手无声地探出水帘，张开，对准无人机的腹部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电磁脉冲从他掌心喷出，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。几十米外的无人机振动了一下，旋翼忽然僵住，像一只被针扎中的蜻蜓，倾斜着往山崖下掉。
江哲没看结果，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。
他知道，信号断了，对方会派人过来。
果然，几分钟后，通讯频道里传出一连串压低的呼叫声。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机里传进他耳朵的，而是神纹市逆向截取的。
“……零七失去信号，降落点三号区域。”
“全体注意，目标可能就在A3谷线附近，可能有电磁能力。第一侦察组向瀑布方向搜索。”
江哲停在一处巨岩后面，慢慢调整呼吸。那些声音是加密的电子残片，被神纹市一片片解出来，变成他耳中像水底传来的对话。
他的胸口还在一阵一阵发闷，像心脏被人攥紧又松开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艾芮-7说。
“我听到了。”江哲说。
这时，一道新的通讯片断从被截获的信号中浮出来。很短，只有几秒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。
“命令确认，目标可致死捕获，但心脏必须保持完整。”
“重复，心脏必须保持完整。”
江哲靠在岩石后面，慢慢合上眼睛。
他早该想到。林堰从来没想过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敌人。对林堰来说，他的身体是一个容器，而那颗心脏，是容器里唯一的宝藏。
“他们不会杀我。”江哲睁开眼，声音低哑，“至少不会对着我的胸口开枪。”
“不，他们会的。”柯罗-2的声音像铁一样冷。
“他们可以打你的头，可以炸断你的手脚，可以把你弄得支离破碎，只要最后那颗心脏还在跳。所以从现在开始，别拿命去赌什么完整捕获。你得更狠。”
江哲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向自己手臂。血管里那些裹着铁膜的蓝细胞正无声地流动，像一支极小、极安静的军队。
“他们很快会发现无人机残骸。”江哲说。
“所以我们得比他们更快。”柯罗-2说江哲站直身子，往山谷更深处走去。天边有雨云正在合拢，风里已经带着土腥味。第一滴雨落在他肩上，像一颗冰凉的铁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