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起来的时候,整个秦岭开始变得不真实。
山雾从谷底翻上来,像从地缝里涌出的白烟,把山脊、焦林、甚至天光都一层层吞掉。江哲就在这雾里移动。他的脚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声响,身体像半片黑影,沿着西南山脊缓缓后退。
神纹市在他耳中灌入太多声音。
他第一次知道,真实世界里原来藏着这么密集的噪音。雨声、风穿过枝杈的摩擦声、水珠砸在叶片上的碎裂声,还有远处士兵们呼吸、走动、枪带摩擦、军靴踩过碎石的声音。这些声浪像千万条细流,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听觉皮层。
他几乎站不住,扶着旁边一棵倒木蹲下,用力闭了闭眼。
“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在调。”艾芮-7的声音透着紧张,“很快,再给我几秒。”
耳朵里的世界忽然被分层了。像有人把一坨杂乱的毛线团拆开,按距离和方向重新排列。雨声在最外层,像一层白噪;风吹树叶的声音在中层,沙沙作响;而人群移动的声音被剥出来,像暗夜里几根细铁丝,从不同方向刺过来。
江哲重新睁开眼。
他听清了。不是三个小队,是至少五组,分散在山脊两侧,以波浪式缓慢推进。每组之间保持着视线接触,偶尔用极轻的哨音互相确认。他们的脚步均匀、克制,枪口朝下但手指压在扳机护圈上,整个区域被他们编织成一张会动的网。
“军靴,橡胶软底,水屑声偏干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是普通作战靴,像是订制的山地靴。”
“五组侦察兵,二十二个人。”柯罗-2很快接上,“这不是普通的搜索,是围猎。前线有人在做统一的节奏控制,不是普通佣兵。”
江哲伏低身子,从倒木下面慢慢爬过去。泥浆渗进他的衣襟,冰凉如刀。他能听到最近的一组从左侧山脊下去,走到一半忽然停下,一人蹲下查看地面,另一人提到无线电。
“他们发现我踩过的痕迹了。”江哲说。
“不是你的。”艾芮-7说,“处痕迹是泥石流造成的,比你的脚印深两倍。”
“那他们还是会过来。”
江哲往右移动,把身体藏进一块被山洪冲出的浅沟里。沟里水流很细,刚好没过他的手腕。他抬起头,透过浓雾看见对面山脊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形,正蹲下来架设一台小型设备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声波扫描仪,小型化。”柯罗-2说,“和我们之前截获的那台武器不一样,这是搜猎用的。能穿透雾和浅层植被,探测移动目标。”
“他们真不缺装备。”江哲低声说。
“我怀疑这些不是临时雇佣兵。”柯罗-2沉下,“从刚才截获的通讯结构看,他们之间有战术信道、指挥信道和后勤信道三层隔离,而且持续有低轨道中继在传输数据。这是正规军的配置,至少是有大国背景的私人武装。”
“林堰一个人,能调动这种资源。”江哲不是疑问,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“对。”柯罗-2说所以,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独行动。”
这时,雾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,像夜鸟,又像电子合成。接着是两长一短的回音,从不同方向传来。声音极轻,但在江哲耳中像钟一样清晰。
“他们在缩小范围。”江哲说。
“推进式搜索。”柯罗-2说。
“每一组只前推三十米,然后停下,确认两翼位置。不给你从中间穿插的空间。交替覆盖,不停留盲区。当年我们用这种战术,猎杀过一整支装甲侦察连。”
“怎么破?”江哲问。
“常规情况下破不了。只能让对手自己犯错。”
“他们不会犯错。”
“他们会。”柯罗-2的声音像在笑,又像没有,“因为你在他们眼里,是个快死的逃犯。”
江哲没说话,慢慢把身体往浅沟更深处沉。水已经浸到他的胸口,冰凉刺骨。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变重,好像每一滴血都在铁膜下沉。行动比刚才更迟缓了,像在水里推着自己走。
“别动。”艾芮-7突然说,“右边有人,距离你不到两百米。”
江哲停住了。
雾中,一个极淡的人影慢慢走过山脊线,枪口朝前,脚步像踩着空气。那人停了一下,朝江哲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继续往前走。
江哲没有呼吸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缓慢、沉重、像有石头在胸骨里转动。
“他刚才没看见我。”江哲极轻地说。
“。”柯罗-2说,“看见了。只是雾太大,他无法确认。”
“所以他没开枪。”
“所以他叫人了。”
果然,几秒钟后,原先那几组人同时向这个方向靠拢。雾中传来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,像潮水从三个方向涨上来。
江哲闭上眼,把所有注意力放进耳朵里。他能听见远处有人拉开枪栓,有人取下保险,有人用鼻音和同伴交换位置。这些声音拼在一起,像一张网正朝他头顶落下。
然后,他忽然从那些声音里听出一样奇怪的东西。
那是最靠近他的一名士兵——那人刚刚在岩石后蹲下,呼吸很稳,脉搏却不自然地跳了一下。神纹市的听觉解析同步传回的数据里,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回波,从对方血液中弹回来。
“等等。”江哲低声说,“第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们也在分析。”艾芮-7的声音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人体内……有纳米残留。”
江哲瞳孔微缩。
“不是我们释放的。是陈年残量,至少七八年了,被包裹在巨噬细胞里。”艾芮-7,“而且浓度不低,像曾长期接触过微观文明环境。”
柯罗-2沉默了一秒。
“他们不是普通人。”他说,“他们是一支被长期培训出来的队伍。”
“是为了猎杀我?”
“也许。”柯罗-2的声音更冷了,“也许是为了猎杀你身体里那整座世界。”
雾越来越浓。江哲躺在浅沟里,水漫过他的肋骨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体内缓缓流动,沉重、炽热、带着铁的味道。山脊上,那些看不见的人正在一点点收拢。
他们不是来杀一只野兽。
他们是来打开一个世界的。
江哲慢慢握紧右手,把泥水从指缝间挤出来。雨还在下,天光灰暗,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遮住了一样。
(本章完)
第六十四章 微观协同
江哲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。
至少用现在这具身体,跑不掉了。
五组人已经呈扇形压下来,最近的脚步声不到一百五十米。浓雾给了江哲一些掩护,但也把敌人变成了无处不在的声音。他能听见他们的呼吸、他们的心跳、他们军靴下碎石的移动,像一张声网从四面八方收拢。
“我需要腿。”江哲极轻地说。
“神,这个方案还没测试过。”艾芮-7的声音绷得很紧。
“几天前如果你问我,我也不会知道自己能用两根手指夹住子弹。”江哲缓缓从浅沟里支起身体,“所以我就是测试。”
艾芮-7还想说什么,柯罗-2打断了她:“让他做。现在不跑,连测试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艾芮-7咬牙,“给我十五秒。”
“你没有十五秒。”江哲说,“你只有七秒。”
他说完,往山脊反方向的断崖边挪去。身体像生锈的铁架,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关节在呻吟。但他在心里数着秒数,同时感觉大腿深处忽然有一股热流在蔓延。
体内世界。
纳米医疗舰像银蓝色的溪流,沿着股动脉分支向下游动。它们没有自己游,而是像艾芮-7说的那样,把自己“挂”在红细胞上。这些红细胞表面还是淡淡的铁蓝色,像裹了一层薄甲的载具,顺着血流高速滑向腿部肌群。
“阵形分散。”柯罗-2低声道。
“已经尽量分散了。”艾芮-7说每一百个红细胞挂载一舰,能减少能量消耗。”
“它们到了。”江哲低声说。
他感到那股热流突然在肌肉里炸开,像有无数细小得几乎不存在的针从血管壁里钻出来,扎进肌纤维之间。疼,但不重,像被一片微小的火苗从里面燎过。紧接着,他闻到自己身体里散出一股极淡的铁味。
“ATP释放开始。”艾芮-7说“肌肉增幅多少?”江哲问。
“准确数据。但足够你跑出不短的一段距离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五秒,也许六秒。之后你会更虚弱。”
江哲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别浪费。”
他猛地从浅沟里弹起。
像一把被压到极限的弓突然松开。两只脚踩在泥地上,每一次蹬踏都溅起大团泥水。他的速度让雾被撕开,又迅速合拢。最近的一名士兵刚转过岩石,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雾中掠过,快得像某种山间动物。
“发现目标!南向断崖方向!”通讯频道里瞬间炸响。
江哲没有回头。
他的视线开始变窄,像有黑雾从视野边缘压过来。心脏在胸口发狂,频率快得让他几乎喘不上气,可两腿像不属于自己了,只知道向前。高维核心与腿部的旧神经之间的相位误差在这一刻被强行扯平,代价是他的双手剧烈颤抖,像被通了电。
断崖边到了。
他没有减速。
两个雇佣兵从左侧冲出来,一前一后,枪口抬起。江哲甚至没看清他们的脸。身体比意识更快。他右脚踩在崖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,整个人侧身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手掌拍在第一个人的枪管上,把枪口拍得偏向雾里。
枪响了,子弹擦着他左肩划过。他一只手抓住那人后颈,借着自己前冲的巨大惯性把对方撞向第二个人。两人叠在一起,重重摔进泥水里。
江哲没有停下。他知道还有三组人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像整片山雾都在追他。
五秒。
他的右腿突然一软,膝盖跪进泥里。他顺着地势滚出去,撞上一棵倒木,闷哼一声。肺部像被倒进一瓢开水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味。
“增幅时间到了。”艾芮-7的声音模糊了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江哲翻身滚到倒木另一侧,背靠树干,大口喘气。双腿已经使不上力,像被人抽掉了筋。他抬起头,透过雾看见几个黑点正从高处靠近,速度不快,但非常稳。
“别动。”柯罗-2说,“他们还没完全确定你的位置。”
江哲闭上嘴,用力把气息压下去。他能听见血在喉咙里向上顶,腥甜得发苦。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攥紧,每一次跳动都太重,重到让锁骨都跟着震颤。
“反应太剧烈了。”艾芮-7小声说,“心脏核心和旧神经的相位误差,比之前更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江哲勉强应了一声。
他知道,这种爆发式协同只能用一次。而且,即便只是这么一次,也让他的身体付出了极大代价。
雾中,几个敌兵停在二十米外,没有再靠近。他们在等待更多人手。
江哲慢慢转头,看向自己的手臂。皮肤下,那些蓝光像细细的河流,仍在流动。神纹市没有停下工作。就在他喘息的时候,艾芮-7似乎又做了些什么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他低声问。
“红细胞涂层实验。”艾芮-7说,“刚才那七秒里,有些纳米舰在腿部释放了过量的铁蛋白。如果能把它们重新排列……”
“用红细胞当保护层?”
“对。铁元素从骨髓里调动,红细胞表面会形成一层极薄的金属壳。能保护毛细血管,也能在近距离挡下一些低速碎片。但你的铁储备会撑不住。”
江哲笑了一下,嘴角裂开,渗出血。
“我看起来像很在乎铁储备的人吗?”
“神,这不是开玩笑。”艾芮-7,“如果铁不够,你的血液携氧能力会下降,内脏会出问题。”
“那就让敌人帮我补。”江哲说着,慢慢从倒木后面站了起来。
雾中的士兵也几乎同刻抬枪。但江哲没有再跑,而是站在原地,慢慢摊开双手,像在展示自己已经无力反抗。
枪口不动。
没有一个人开枪。
江哲看着最近的那个士兵,忽然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像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你们接到的命令,是要我的心。”
士兵没说话,只是把右眼贴上了瞄准镜。
江哲站在那里,蓝光从胸口血与泥的裂口间漏出来,像一盏所有人都看得见、却都不敢碰的灯。